金銮殿的地砖有点凉。
这是陆璟跪在地上时的第一个想法。
昨晚他在刑部架阁库的房顶上蹦迪……不对,是逃命,导致现在的腰眼还有点酸。
早朝的气氛很诡异。
就像是班主任刚刚宣布全班考试不及格,而那个考了鸭蛋的倒霉蛋正准备被拉出去祭旗。
陆璟低着头,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前排的严尚书。
这老头子今天穿得格外整齐,连胡子都打理得一丝不苟,完全看不出昨晚家里后院起火的狼狈样。
是个狠人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,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,听得人牙酸。
陆璟动了。
他并没有直接站起来,而是先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充满悲愤的叹息。
“唉——”
这一声叹息,百转千回,情绪饱满。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京城第一纨绔身上。
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眼皮跳了跳。
他太了解这个混账东西了,每次这货摆出这副“我受了天大委屈”的死样,准没好事。
“陆爱卿,你叹什么气?”皇帝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透着一股“赶紧说完赶紧滚”的疲惫。
陆璟猛地抬起头。
他的眼圈红了。
不用洋葱,不用眼药水,纯靠演技。
“陛下!臣……臣心里苦啊!”
陆璟声音哽咽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,双手高举过头顶,“昨夜兰台失火,那是天降业火啊!臣身为刑部侍郎,眼睁睁看着无数典籍化为灰烬,心如刀绞!”
屁。
其实是因为烟太大熏的。
“兰台乃国家重地,竟遭此毁禄之灾,定是有人德行有亏,引得上天震怒!”
陆璟一边说着,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礼部和刑部的那帮老学究,“尤其是科举舞弊一案,至今未结,冤魂不散,这才招致天火示警!”
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帽子扣得太大了。
直接把失火上升到了玄学高度。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虽然他知道昨晚那把火八成是这小子搞出来的,但“天火示警”这个理由……
真好用。
简直是给皇家清洗朝堂递了一把尚方宝剑。
“严爱卿,”皇帝看向严尚书,语气森冷,“刑部是你管辖之地,兰台失火,科举案迟迟未决,你有何话说?”
来了。
陆璟在心里吹了声口哨。
按照剧本,这时候反派BOSS该跳出来狡辩,然后被主角狠狠打脸。
但严尚书显然没看过剧本。
噗通。
一声闷响。
严尚书跪下的姿势标准得让人心疼,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着都疼。
“老臣……知罪!”
严尚书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,声音比陆璟刚才还要悲愤十倍。
“老臣识人不明!老臣愧对皇恩啊!”
陆璟愣了一下。
这老头,抢戏?
只见严尚书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,指着站在旁边瑟瑟发抖的礼部侍郎刘大人,厉声喝道:
“陛下!老臣昨夜彻查兰台,发现这刘侍郎竟趁夜潜入,试图烧毁科举案的卷宗!”
刘侍郎懵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,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。
“尚书大人?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刘侍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,“昨晚不是您让我去……”
“住口!”
严尚书一声暴喝,打断了刘侍郎的话,“你这贼子!平日里老夫见你勤勉,没想到你竟背着老夫收受贿赂,操纵科举!如今事发,竟然还想火烧兰台,毁尸灭迹!”
“老夫……老夫恨不得亲手毙了你!”
严尚书说着,竟然真的要去拔旁边侍卫的刀。
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陆璟站在一旁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高。
实在是高。
这一招弃车保帅,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。
直接把所有黑锅都扣在一个替死鬼头上,自己反而成了大义灭亲的忠臣。
刘侍郎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他被卖了。
卖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“冤枉啊!陛下!冤枉啊!”
刘侍郎瘫软在地,拼命磕头,“是一切都是严大人指使的!臣只是……”
“拖下去!”
皇帝冷冷地挥了挥手。
不需要真相。
或者说,这就是皇帝需要的真相。
只要有人顶罪,只要能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,至于是不是真的主谋……
并不重要。
两名金瓜武士大步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刘侍郎。
刘侍郎还在挣扎,嘴里喊着这一生最后的台词:“严嵩!你不得好死!我在地狱等着你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——”
声音渐行渐远。
最后消失在午门的阳光里。
大殿内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仿佛那里长出了一朵花。
严尚书依旧跪在地上,痛哭流涕:“老臣御下不严,请陛下降罪!”
皇帝叹了口气。
“严爱卿平身吧。你能大义灭亲,朕心甚慰。只是刑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罚你半年俸禄,闭门思过三日。”
“谢主隆恩!”
严尚书磕头谢恩。
一场足以掀翻朝堂的风暴,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。
科举案结了。
虽然只是抓了个替死鬼,但清流党的脸面算是丢尽了,不得不让出几个关键位置。
陆璟看着这一幕,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。
他知道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老怪物,连皮毛都没伤到。
……
下朝的路上。
白玉阶梯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陆璟慢悠悠地走着,手里把玩着那把紫檀骨扇。
“陆大人。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璟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严尚书背着手站在他身后,那张老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悲痛和愧疚?
只有如毒蛇般的阴冷。
“严大人,腿脚挺利索啊,刚才跪得那么狠,我还以为您得让人抬回去呢。”陆璟笑眯眯地说道。
严尚书走到陆璟身边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
“年轻人,太露锋芒,容易折断。”
“昨晚的火,烧得不错。”
“但你记住,这京城的水,比你想的要深得多。”
严尚书拍了拍陆璟的肩膀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,“夜路走多了,小心遇到真鬼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要是换个普通人,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吓尿了。
但陆璟是谁?
他是京城第一纨绔,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蹦迪的主儿。
陆璟笑了。
笑得灿烂无比,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。
他凑到严尚书耳边,轻声说道:
“严大人,您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这人从小就胆子大。”
“鬼我不怕。”
陆璟顿了顿,目光落在严尚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。
“我专抓……”
“披着人皮的鬼。”
说完。
陆璟啪的一声打开折扇,扇面上“以德服人”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看都不看严尚书一眼,大笑着转身离去。
留给严尚书一个嚣张至极的背影。
严尚书站在原地,看着陆璟离去的方向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他的手紧紧握拳,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你想玩,那老夫就陪你好好玩玩。”
风吹过广场。
卷起几片落叶。
仿佛预示着,更猛烈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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