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地砖有点凉。
这就是陆璟跪在这里半个时辰后的唯一感想。
他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从左膝盖挪到右膝盖,顺便在心里给这硬邦邦的金砖打了个差评。
皇帝坐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本奏折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所以,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想把眼前这货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的疲惫,“你说你要去皇陵,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我爹托梦给我了!”
陆璟立马来了精神,那表情,要多真诚有多真诚,眼眶瞬间就红了,演技直逼影帝。
“皇上您是不知道啊,昨儿晚上,我那死鬼老爹在梦里哭得那叫一个惨,说皇陵那边最近不太平,晚上总有邻居搓麻将声音太大,吵得他老人家睡不着觉,非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边搞违章建筑。”
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邻居?
搓麻将?
这是皇陵!那是埋先帝和列祖列宗的地方!哪来的邻居!
“陆璟,”皇帝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努力压制体内的洪荒之力,“你当朕是傻子吗?”
“臣不敢!”陆璟大义凛然,“臣这是由于一片孝心感天动地,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特意降下警示!再说了,皇陵乃是国之重地,万一真有那不懂事的耗子钻进去惊扰了先帝龙灵,那可是大罪啊!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陆璟毫不畏惧地回视,眼神清澈得像个二百五。
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什么托梦,什么搓麻将,全是扯淡。
陆璟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去皇陵查案的理由,而皇帝,需要一把刀去捅破皇陵那边被清流党把持的铁桶江山。
这就像是两个老狐狸在演聊斋,明明谁都看穿了对方的画皮,还得假装被吓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把奏折往桌上一扔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朕准了。赐你‘便宜行事’之权,带上刑部的人,去把那些……搓麻将的邻居,给朕清理清理。”
“得嘞!”
陆璟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谢主隆恩!臣这就去收拾铺盖卷,保证把那帮扰民的家伙安排得明明白白!”
看着陆璟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背影,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把刀,够快,也够疯。
就是有点费脑子。
……
出了宫门,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三分。
他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,那里早有一辆青布马车在候着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年轻且略显拘谨的脸。
新任礼部侍郎,寒门出身的李子谦。
这哥们儿是陆璟最近刚从翰林院那个故纸堆里刨出来的“宝藏”,为人方正得像块砖,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讲道理。
“陆大人。”李子谦见陆璟上来,连忙就要行礼。
“行了行了,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陆璟一屁股坐在软垫上,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,递过去,“来点?”
李子谦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下官不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陆璟硬塞给他,“在这个圈子里混,嘴不能闲着,要么说话,要么吃东西,不然容易被人当成哑巴卖了。”
李子谦捧着瓜子,一脸茫然。
“我要出趟远门,去皇陵那边度个假。”陆璟磕着瓜子,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京城这一亩三分地,就交给你盯着了。”
“度假?”李子谦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就当是度假吧。”陆璟吐出一片瓜子皮,“记住,盯着严尚书那个老东西。他要是敢在科举善后的事儿上动歪脑筋,你也别跟他讲什么子乎者也。”
“那……下官该如何应对?”李子谦虚心求教。
陆璟瞥了他一眼,露出一个森森的白牙笑容。
“咬他。”
“啊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陆璟拍了拍李子谦的肩膀,“他跟你讲道理,你就跟他耍流氓;他跟你耍流氓,你就跟他讲王法。反正就一句话,别让他舒坦。要是实在顶不住……”
陆璟顿了顿,从腰间解下一块破破烂烂的腰牌,扔进李子谦怀里。
“就去城南找王屠夫,报我的名字,让他提着杀猪刀去严尚书家门口磨刀。”
李子谦捧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,只觉得手心发烫。
这就是……传说中的官场斗争艺术吗?
怎么听着像黑帮抢地盘?
“走了。”
陆璟没给这位职场萌新太多消化的时间,跳下马车,挥了挥手,“别送,容易哭。”
……
陆家废宅。
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风一吹,沙沙作响,透着一股子凄凉劲儿。
陆璟熟门熟路地穿过破败的回廊,来到后堂的祠堂。
这里的牌位倒是擦得干干净净,显然平时有人打理。
他点燃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。
烟雾缭绕中,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仿佛都在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“爹,娘。”
陆璟盘腿坐在蒲团上,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,也没有痛哭流涕。
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两个名字。
“孩儿又要出门了。这次去的地方有点晦气,是皇陵。”
“听说那边风水好,但我估摸着,那是对死人来说好。对活人嘛,可能就有点要命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洒了一半在地上,剩下的一半自己仰头灌了一口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,烧得胃里暖洋洋的。
“当年的事,孩儿心里大概有个谱了。”
陆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的边缘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不管那张网织得有多大,不管后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,孩儿这次去,就是要把他们的祖坟都给刨出来晒晒太阳。”
“要是孩儿这次回不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陆家儿郎特有的狠劲。
“那咱们一家子就在下面团聚,到时候孩儿带着你们去把阎王殿给掀了,自己当阎王,岂不快哉?”
风穿堂而过,吹动烛火摇曳。
仿佛是一声无声的叹息,又像是一种默许。
陆璟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大步走了出去。
背影决绝,像是一把出鞘的刀。
不再回头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刑部偏厅。
沈惊鸿正在收拾行李。
说是行李,其实更像是一个移动的军火库。
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五颜六色,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这是鹤顶红提纯液,见血封喉,居家旅行必备。”
“这是高浓度雄黄酒,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毒虫蛇蚁。”
“这是特制腐蚀散,化尸水那是低端货,这玩意儿能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化没了。”
她一边念叨,一边把这些危险品分门别类地塞进特制的皮箱里。
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菜市场挑大白菜。
陆璟晃晃悠悠地进来时,正好看到她把一把寒光闪闪的锯子塞进箱子的夹层。
“沈姑娘,”陆璟吞了口唾沫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“咱们是去查案,不是去屠村,至于带这么大阵仗吗?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,手里正拿着一根银针在火上烤。
“皇陵那种地方,阴气重,活人少。多带点防身的东西,总比到时候被人剁碎了喂狗强。”
“那也不用带锯子吧?”陆璟指着那把锯子,“这玩意儿能过安检吗?”
“这是用来锯骨头的。”沈惊鸿淡淡地说道,“有些陈年老尸,关节僵硬,不用锯子打不开。”
陆璟觉得自己的膝盖有点疼。
“那这个呢?”他指着旁边一包看着像肉干的东西,“这总算是个正常点的干粮了吧?”
沈惊鸿瞥了一眼:“那是风干的蟾蜍皮,解毒用的。你要尝尝吗?口感有点像牛肉干,就是有点苦。”
陆璟默默地收回了手。
他觉得跟这个女人在一起,自己那点纨绔的疯劲儿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。
这就是个莫得感情的验尸机器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沈惊鸿合上箱子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,听在陆璟耳朵里,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“走吧。”
陆璟叹了口气,认命地提起那个沉得要死的箱子,“也不知道这次去皇陵,是咱们查别人,还是别人查咱们。”
“只要尸体还在,我就能让它开口。”
沈惊鸿背起她的柳叶刀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至于活人……那是你的事。”
……
城门口。
陆璟本以为这次离京会很低调,毕竟是去干玩命的活儿。
但他显然低估了他那帮狐朋狗友的各种路子。
刚到城门,就被一群花花绿绿的身影给堵住了。
为首的正是京城纨绔圈的二把手,赵小侯爷。
“陆哥!你这一走,咱们京城的青楼业绩都要下滑三个点啊!”
赵小侯爷一脸的痛心疾首,手里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着传国玉玺。
“少废话,”陆璟笑骂道,“老子是去办公差,又不是去流放。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”
“皇陵那种地方,邪乎着呢!”赵小侯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“兄弟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了开光法器,保你百毒不侵!”
说着,他打开盒子。
陆璟定睛一看,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。
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……桃木剑。
做工极其粗糙,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看不懂的符文,看着像是小孩涂鸦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法器?”陆璟嘴角抽搐,“这玩意儿能杀鬼?我看连只鸡都杀不死吧?”
“心诚则灵嘛!”赵小侯爷嘿嘿一笑,“还有这个,这可是重头戏。”
他又掏出一本蓝皮书,郑重其事地塞进陆璟怀里。
书名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驱鬼大全》。
“这是我在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那儿买的,据说里面记载了三百六十种抓鬼秘术,什么黑狗血、童子尿,应有尽有!”
周围的一众纨绔纷纷点头附和,一个个送上自己的“心意”。
“陆哥,这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金疮药,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!”(这个还算正常)
“陆哥,这是我不穿的软猬甲,虽然有点小,你凑合着穿!”(你那是给狗穿的吧?)
“陆哥,这是我珍藏多年的春宫……啊呸,孤本字画,路上解闷!”
陆璟看着怀里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又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帮家伙,平时看着不着调,关键时刻……还是挺不着调的。
但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。
比那冷冰冰的皇宫,比那阴森森的皇陵,都要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谢了,兄弟们。”
陆璟把那本《驱鬼大全》揣进怀里,扬起马鞭。
“等老子回来,请你们去把京城最好的酒楼给包了,喝他个三天三夜!”
“好嘞!陆哥慢走!”
“陆哥早点回来啊!”
在一片喧闹声中,陆璟策马扬鞭,冲出了城门。
沈惊鸿骑着一匹黑马,静静地跟在他身后。
风吹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
“你的朋友,很有趣。”她忽然说道。
“是啊,”陆璟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,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正因为有趣,所以才要守住这份热闹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投向远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。
那里是皇陵。
是埋葬着无数秘密和白骨的地方。
也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战场。
“去看看那帮装神弄鬼的家伙,到底长了几颗脑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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