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京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霉味,像极了这刑部大牢里常年不散的腐臭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织造局的后巷。
陆璟走在前面,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,那把号称“价值连城”的紫檀骨扇此刻沾了泥点子,看着跟路边摊两文钱一把的破烂也没啥区别。
“我说沈安,”陆璟没回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少爷特有的娇气,“刚才那一脚踹得我是真腰疼,你也不说扶一把?懂不懂什么叫尊卑有序?懂不懂什么叫爱护上司?”
身后没人搭理他。
只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有点拖沓。
陆璟眉头一挑,这不对劲。
这女人平日里走路跟猫似的,落地无声,要么就是雷厉风行得像去赶集抢特价鸡蛋,从来没这么拖泥带水过。
他猛地停下脚步,回头。
只见沈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雨里,左手垂在身侧,宽大的袖口正在往下滴水。
不。
那不是水。
借着巷口昏暗的灯笼光,陆璟看清了。
那是血。
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滑落,滴在积水里,晕开一朵朵令人心惊的红花。
而这女人,脸上竟然还是一副“今晚吃什么”的淡定表情。
“你漏油了?”陆璟指着她的手。
沈安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才发现似的:“哦,刚才机关发作,被钢针蹭了一下。”
“蹭了一下?”
陆璟气极反笑。
这血流得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,你管这叫“蹭了一下”?你家蹭一下能蹭出半斤血来?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沈安抬手就要撕衣摆包扎。
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,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干这种“自己动手丰衣足食”的糙活。
“住手!”
陆璟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“这料子是云锦的!虽然是我不要的旧衣服改的,但也值不少银子,撕坏了你赔得起吗?”
沈安:“……”
她抬头看着陆璟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:“陆大人,止血要紧。”
“止血也不是这么个止法。”
陆璟不由分说,一把扣住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腕,拽着就走。
“去哪?”沈安皱眉,手腕一翻,指尖那把柳叶刀又滑了出来。
陆璟头也不回,语气凉凉:“你要是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,我就把你这把刀融了做成鱼钩,以后天天带你去护城河钓王八。”
沈安的手顿住了。
这威胁虽然幼稚,但很有效。
毕竟这把刀是她爹留下的,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,但用着顺手。
陆璟拽着她,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。
这里离织造局不远,有一处不起眼的别苑。
这是陆璟的“狡兔三窟”之一。
表面上是用来金屋藏娇、花天酒地的私宅,实际上……好吧,确实也藏了不少好酒,但更多的是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伤口。
推开门,屋里没有丫鬟,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陆璟把沈安往罗汉床上一扔。
“坐着别动,动一下扣一个月俸禄。”
沈安刚想站起来,听到这话立马坐得笔直。
跟谁过不去,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。
陆璟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箱子,那是他专用的金疮药和纱布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陆璟在床边坐下,命令道。
沈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了左手。
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黏在皮肤上。
陆璟没像那些话本里的温柔男主一样小心翼翼地剪开袖子,而是直接上手——
“嘶啦!”
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沈安面皮一抽,心疼地看着那截袖子:“陆大人,这可是云锦……”
“闭嘴,现在它是抹布。”
陆璟嘴上毒舌,手下的动作却意外地轻。
他用温水沾湿了帕子,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。
伤口不深,但很长,是被那机关里的钢针划破的,皮肉外翻,看着有些狰狞。
“这么能忍,”陆璟一边清理伤口,一边吐槽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木头做的,痛觉神经都拿去喂狗了?”
沈安垂着眼帘,没说话。
痛吗?
当然痛。
但这点痛比起七年前那一刀,简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“好了,别装死。”
陆璟清理完血迹,正准备上药。
他将沈安的袖子往上又卷了一道,想要把整条小臂露出来方便包扎。
就在这时。
他的手猛地一颤。
那瓶价值千金的“玉露生肌散”差点没拿稳掉地上。
沈安察觉到异样,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陆璟死死攥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璟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纨绔调调,而是低沉得吓人,像是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兽正在苏醒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安的左手手腕。
在那个位置,有一块陈年的伤疤。
不是刀伤,不是剑伤。
而是一块丑陋的、扭曲的烫伤疤痕。
那疤痕像是一条趴在白玉上的红蜈蚣,狰狞可怖,破坏了整只手的完美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这块疤痕的位置和形状。
陆璟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七年前。
戊寅年的那个冬天。
陆家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。
他被藏在枯井里,透过缝隙,看到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,抱着他年幼的弟弟,在火海里拼命往外冲。
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。
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,那个小姑娘抬起左手去挡。
滚烫的炭火瞬间烧焦了皮肉。
他记得那个画面。
记得那个小姑娘痛得浑身发抖,却依然咬着牙没松手。
那个伤疤……
和眼前这个,一模一样。
陆璟的手指有些发凉,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疤痕。
沈安浑身一僵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用力抽回了手。
“陆大人,请自重。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陆璟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,此刻清醒得可怕,直勾勾地盯着沈安。
“这伤,哪来的?”
他问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沈安迅速拉下残破的袖子,遮住了那块疤痕,脸上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“小时候顽皮,冬天烤火不小心打翻了炭盆。”
沈安的语气平淡无奇,就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炭盆?”
陆璟笑了。
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。
“你家炭盆长牙了?能烫出这种这种咬合状的伤疤?”
沈安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,但很快就镇定下来:“那是被铁钳烫的。陆大人,您是刑部侍郎,不是查户口的。我的私事,似乎与案情无关。”
好一个无关。
陆璟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这女人在撒谎。
而且撒谎的技术很高明,连心跳都没乱一拍。
太医院院判沈青云的女儿。
左手手腕有烫伤。
精通仵作之术,却隐姓埋名混迹市井。
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答案。
她是沈惊鸿。
那个当年救了他弟弟一命,最后却全家获罪斩首的沈家孤女。
陆璟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发慌。
他一直以为,当年那个小姑娘早就死在流放的路上了。
没想到。
她不仅活着,还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拿着刀子剖尸体,还差点切断了自己的手筋。
这算什么?
缘分?
还是孽债?
“行,炭盆。”
陆璟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他重新抓过沈安的手,动作粗鲁又不失精准地给她上药,缠纱布。
“既然是炭盆烫的,那以后离火远点。本来就长得不怎么样,再把自己烤熟了,到时候连鬼都不愿意娶你。”
沈安:“……”
这人嘴里是含了砒霜吗?
她刚想反唇相讥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爷!”
是阿七。
这小子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,这时候跑得这么急,肯定没好事。
陆璟最后给纱布打了个极其难看的死结,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,恢复了那副纨绔大少的模样。
“叫魂呢?爷还没死。”
阿七冲进门,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沈安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陆璟有些不耐烦。
阿七低下头,沉声道:“刚才我们在旧绣楼发现的那些东西……没了。”
陆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没了?”
“是。”阿七咬牙道,“刑部清流党那边的人,拿着尚书大人的手令,说是接到举报,旧绣楼里有‘邪祟秽物’,为了防止疫病扩散,必须立刻销毁。”
“销毁?”
沈安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眉头一皱。
“那些人皮绣画是关键证物!他们凭什么销毁?”
“凭什么?”
陆璟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折扇,“啪”的一声打开。
“凭人家是刑部尚书,凭人家是清流领袖,凭人家手里握着大义的名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雨还在下。
冲刷着这世间的罪恶,却怎么也洗不干净人心里的脏。
“动作够快的啊。”
陆璟喃喃自语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前脚刚走,后脚就来毁尸灭迹。看来咱们这次,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沈安。
“沈仵作,看来你的验尸单,得写得更详细点了。”
沈安看着他,目光如炬:“尸骨已毁,怎么写?”
陆璟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妖异的笑容。
“谁说尸骨毁了就没有证据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。
“只要看过的,都在这儿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沈安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。
“只要这世上还有一根骨头没烂透,这案子,爷就查到底。”
“哪怕是把这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。”
沈安看着他。
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个满嘴骚话、行事荒诞的纨绔子弟,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讨厌。
至少。
在发疯这一点上,他们挺合拍的。
“好。”
沈安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“那就有劳陆大人,先把我的医药费结一下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“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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