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。
当然,这只是文人骚客笔下的形容词。
在陆璟看来,现在的苍山只有两个字:
阴间。
真正的阴间。
这里常年云雾缭绕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神仙在此渡劫,走近了才发现,那些雾气里透着一股子陈年老霉味,像是一万年没洗的裹脚布。
“我说沈大仵作,”陆璟骑在马上,第两百零八次调整坐姿,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“还要多久?再不到,我就要先驾崩了。”
两日的急行军,对于一个京城著名纨绔来说,简直是违反人体工程学的酷刑。
沈惊鸿目不斜视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她勒住缰绳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前方就是皇陵地界。
按理说,这里埋着大邺朝的列祖列宗,应该是庄严肃穆、紫气东来的风水宝地。
可现在的景象,怎么看怎么像是乱葬岗的精装修版。
沿途经过的赵家村、李家屯,安静得像是个默片现场。
别说人影了,连条狗都没有。
村口的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几件破衣裳挂在枯树枝上,随风飘荡,跟招魂幡似的。
“这就是皇陵周边的守陵村?”陆璟扇子也不摇了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“怎么,皇上还没死,他们就先下去占座了?”
沈惊鸿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归鞘的刀。
她走到一户农家前,伸手抹了一下门框。
“灰尘积了半寸,至少三个月没人住。”
她又蹲下身,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陆璟一脸嫌弃:“你也不怕脏……闻出什么了?红烧肉味?”
“烧艾草的味道。”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还有生石灰。”
陆璟眼神一凝。
艾草熏烟,石灰铺地。
这是大疫之年才有的配置。
“有点意思,”陆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,“看来这皇陵里,不仅埋着死人,还藏着不少活鬼。”
两人弃了马,步行上山。
越往上走,植被越茂密。
那些树长得张牙舞爪,树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
这就是“龙气”滋养出来的树?
陆璟觉得,这更像是用尸肥浇灌出来的。
还没走到皇陵正门,一队士兵就如同幽灵般从树林里冒了出来。
“站住!”
领头的校尉一声暴喝,十几杆长枪瞬间对准了两人。
这群士兵的脸色惨白得吓人,眼窝深陷,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,但握枪的手却异常稳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在看活人,倒像是在看两具行走的尸体。
陆璟挑了挑眉,不但没停,反而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眼瞎了?不认识本官这身皮?”
他穿的虽然是便服,但腰间那块刑部的腰牌可是货真价实的。
校尉看清了腰牌上的字,瞳孔微微一缩,但枪尖却纹丝未动。
“皇陵重地,擅闯者死!无论官阶大小,一律不得入内!”
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陆璟乐了。
这年头,竟然还有人敢在他面前横?
“擅闯者死?”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像是拿鸡毛掸子一样随意地晃了晃,“那这玩意儿也不管用咯?”
那是他离京前,特意从老皇帝那里骗……求来的手谕。
见旨如见君。
校尉的脸色变了变,显然有些动摇。
周围的士兵也面面相觑,长枪微微垂下。
就在这时,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关卡后面“滚”了出来。
“哎哟喂!误会!都是误会!”
那人穿一身墨绿色官袍,肚子大得像怀了三胞胎,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抖,活像个成精的灌汤包。
正是皇陵监正,钱多多。
哦不,钱监正。
这名字起得好,一听就很有前途。
钱监正一边擦着额头上那仿佛永远擦不完的汗,一边赔着笑脸凑上来:“下官钱得水,拜见陆侍郎!这帮杀才不懂事,冲撞了大人,该死,该死!”
陆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钱大人这伙食不错啊,皇陵的风水果然养人。”
钱得水脸上的肥肉抖了抖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大人说笑了,下官这是……这是虚胖,操心操的。”
“既然知道我是谁,还不让路?”陆璟把圣旨往怀里一揣,语气骤然转冷。
钱得水一听这话,立刻苦着一张脸,像是刚吞了一只死苍蝇。
“陆大人,不是下官不让进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里面进不得啊!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:“最近皇陵里……闹瘟疫!”
陆璟和沈惊鸿对视一眼。
来了。
经典借口Top1。
“瘟疫?”沈惊鸿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钱得水那双眯缝眼,“什么瘟疫?发病何状?死者几何?可有传尸之兆?”
一连串专业术语砸下来,钱得水直接懵了。
他哪懂这个啊!
他只知道上面交代了,不管是谁,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不能放进去。
“呃……就是……就是那种……”钱得水支支吾吾,汗如雨下,“人突然就疯了,然后身上长红斑,最后……最后就死了!对,死得老惨了!会传染的!陆大人千金之躯,万一有个好歹,下官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!”
陆璟听得直想笑。
这编故事的能力,连茶馆里的说书瞎子都不如。
“疯了?长红斑?”沈惊鸿冷笑一声,“巧了,我乃刑部仵作,专治疑难杂症。活人治不了的病,死人我会治。既然死得惨,那就更得让我看看了。”
说完,她抬脚就要往里闯。
“哎哎哎!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
钱得水急了,整个人直接扑过来,想要抱住沈惊鸿的大腿……前面的空气。
因为一把折扇挡在了他面前。
陆璟手中的紫檀骨扇轻轻抵住钱得水的肩膀。
看似轻飘飘的一下,钱得水那两百斤的身躯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,纹丝不动。
“钱大人,”陆璟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心慌,“本官这次来,一是奉旨查案,二是替皇上尽孝。你拦着不让我进,是想说皇上的圣旨不如你的规矩大,还是想说……你想造反?”
“造反”两个字一出,钱得水的腿瞬间就软了。
这高帽子扣得,太大了!
“下官不敢!下官真的不敢啊!”钱得水都要哭了,“可是里面真的危险……”
“危险?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刷”地一下合上折扇。
下一秒,一道寒光闪过。
一把精致的匕首已经贴在了钱得水那一层层肥硕的下巴上。
冰冷的触感让钱得水瞬间止住了哭声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钱大人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陆璟凑到他耳边,语气温柔得像是情人在耳语,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:
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,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”
“但是,本官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就是头铁。”
“你要么现在带路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陆璟手腕微微用力,锋利的刀刃划破了钱得水的表皮,渗出一丝血珠。
“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先帝,让你亲自在下面给他老人家解释解释,什么叫‘尽忠职守’。”
钱得水浑身僵硬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他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杀气。
这个传说中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,是真的敢在皇陵门口杀官!
疯子!
这就是个疯子!
“我带!我带路!”钱得水带着哭腔喊道,“陆大人手下留情!别杀我!”
陆璟收回匕首,顺手在钱得水的官袍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血迹,嫌弃道:
“早这么配合不就完了?非得逼我动粗,有辱斯文。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。
斯文?
这两个字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?
不过,不得不承认,对付这种滚刀肉,还是陆璟这种“恶人自有恶人磨”的方法最管用。
随着钱得水颤颤巍巍地挥手,那两排面色苍白的士兵终于让开了一条路。
沉重的陵门缓缓开启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。
那是……血的味道。
还有水银的味道。
沈惊鸿的鼻翼微微翕动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。
陆璟显然也闻到了。
他收起嬉皮笑脸,整理了一下衣襟,大步迈入。
“走吧,沈大仵作。”
“去看看这帮把活人当死人养,把死人当活人用的神棍们,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惊喜。”
皇陵深处,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。
凄厉,荒凉。
像是地狱发出的邀请函。
两人并肩而行,身影很快就被那浓重的雾气吞没。
活人禁地?
呵。
陆璟摸了摸袖子里的掌心雷。
老子炸的就是禁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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