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里的雾气,并不像文人墨客笔下那般带着什么仙气。
反倒像是一口千年没刷的老痰,黏在喉咙管里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。
湿冷,阴森,还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
“钱大人,”陆璟一边走,一边嫌弃地用折扇掩住口鼻,“你们这皇陵平时是用咸菜缸腌着保养的吗?这味儿,比我刑部大牢还冲。”
走在前面的钱得水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,牙齿咯咯作响,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。
“陆、陆大人说笑了……这里阴气重,常年不见天日……”
“阴气重?”陆璟嗤笑一声,“我看是冤气重吧。”
钱得水脚下一软,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给祖宗磕个头。
三人穿过神道,两侧的石像生在大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群沉默的围观群众,正等着看这出好戏。
越往里走,那股腥甜的味道就越浓。
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。
更像是生肉在夏天放了三天,长出了绿毛,又被人扔进药罐子里煮了一遍。
沈惊鸿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一排低矮房屋。
那是守陵人的居所。
平日里,这些守陵人就像是皇陵里的活死人,负责打扫祭祀,终老于此。
但此刻,那里死寂得可怕。
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。
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咀嚼声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像是老鼠在啃木头,又像是屠夫在剁脆骨。
“什么声音?”钱得水带着哭腔问道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先帝显灵了?”
“先帝要是显灵,第一个就该掐死你这个看门的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抬脚踹开了那个虚掩的院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惨叫。
院子里的景象,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进了三人的视线。
钱得水只看了一眼,就白眼一翻,非常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。
省心。
陆璟在心里给钱大人的昏迷技巧点了个赞。
院子里确实很热闹。
七八个穿着灰袍的守陵人,此刻正被大拇指粗细的铁链锁在院中的石柱上。
他们不像人。
更像是几条疯狗。
有人在用头疯狂撞击石柱,鲜血淋漓却仿佛不知疲倦;有人趴在地上,用手指在那坚硬的青石板上抓挠,十指早已血肉模糊,露出了森森白骨。
而最中间那个,正是咀嚼声的来源。
那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披头散发,双眼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他正抱着自己的左臂。
嘴巴张得极大。
一口咬下。
撕拉——
一块连着皮的肉被生生撕了下来。
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甚至还露出了一个诡异且满足的笑容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吞咽声。
真香?
陆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
虽然他平时自诩京城第一混世魔王,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这种“我吃我自己”的自助餐表演,确实有点超纲了。
“这帮人是饿疯了?”陆璟忍不住吐槽,“朝廷发下来的伙食费都被钱得水那孙子贪了?”
“不是饿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一晃便冲了出去。
“按住他!”
话音未落,她手中的银针已经闪烁寒光。
那个正在“进食”的守陵人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,猛地转过头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。
满嘴鲜血,牙缝里还塞着肉丝,眼神涣散却又充满了野兽般的凶光。
“吼!”
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,竟然不顾手臂上的伤,猛地向沈惊鸿扑来。
崩!
铁链被拉得笔直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这力气,大得吓人。
沈惊鸿不退反进,手中银针直刺对方眉心“印堂穴”。
但这疯子根本不躲,张开血盆大口就朝沈惊鸿的手腕咬去。
“啧,真当本官是来看戏的?”
一道红影闪过。
陆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疯子身后。
他手中折扇一点,看似轻描淡写地在那疯子后颈处敲了一下。
这一敲,看着没用多大力气。
但那疯子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,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。
“沈大仵作,这种体力活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?”
陆璟甩了甩折扇,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疯子身上的污血,“我这身衣裳可是织造局新出的料子,弄脏了很难洗的。”
沈惊鸿根本没理会他的废话。
她单膝跪地,一把捏住那疯子的下颌骨,强行迫使他张开嘴。
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陆璟往后退了两步:“呕……这哥们儿早饭吃的还是隔夜的?”
沈惊鸿眉头紧锁,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凑得更近了些。
柳叶刀在她指尖翻转,轻轻挑起那人的上嘴唇。
牙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。
这颜色,就像是陈年的淤血,又像是某种深埋地下的矿石。
“瞳孔。”沈惊鸿简短地命令道。
陆璟认命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扒开那疯子的眼皮。
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球,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而那瞳孔……
竟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即使是在这昏暗的雾气中,依然显得异常诡异。
沈惊鸿手中柳叶刀一划,直接割开了那人胸前的衣襟。
嘶啦。
破布纷飞。
陆璟刚想调侃一句“非礼勿视”,到了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那人的胸口上,密密麻麻全是红斑。
铜钱大小。
鲜红欲滴。
乍一看,就像是无数只红色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活人。
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去世。
“疫病?”陆璟收起了嬉皮笑脸,眼神微沉,“如果是疫病,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跑路了?”
“不是疫病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从工具箱里掏出一瓶红花醋,倒在那人胸口的红斑上。
滋滋——
那一瞬间,红斑竟然像是活物一般,微微蠕动了一下,颜色变得更加鲜艳。
“这是中毒。”
沈惊鸿擦了擦手,眼神锐利如刀,“而且是一种能让人产生极度幻觉、痛觉完全丧失的慢性剧毒。”
她看向陆璟,声音低沉:
“这种毒,会让人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,也会让人觉得……自己的肉,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”
陆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把活人变成不知疼痛、自我吞噬的怪物?
这手段,比直接杀人还要阴损一百倍。
“这毒叫什么?”陆璟问。
沈惊鸿沉默了片刻,缓缓吐出三个字:
“修罗散。”
陆璟挑了挑眉:“名字起得倒是挺霸气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武馆的大力丸。”
“这是前朝宫廷禁药。”沈惊鸿冷冷道,“据《惊鸿录》记载,此药需以水银为引,混合七种毒虫尸粉,服之亢奋,久则骨髓凝银,死后尸身不腐,但生前……如坠修罗地狱。”
水银。
陆璟想起了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味道。
看来,这皇陵里藏着的秘密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。
“既然是禁药,怎么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皇陵里?”陆璟摸了摸下巴,“难不成这帮守陵人集体想修仙?”
就在这时。
角落里那堆杂物后面,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“呵呵……”
声音沙哑,干涩。
像是指甲刮过黑板,又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在这死寂的院子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陆璟手中的折扇瞬间展开,几枚毒针已扣在指尖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眼神却冰冷无比:
“哟,看来除了这帮想修仙的,还有位想成佛的?”
“出来吧,别逼本官用钱砸死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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