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的阴影动了。
一个干瘦得像风干腊肉似的老头走了出来。
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提着一把黑漆漆的桃木剑,山羊胡子稀稀拉拉地翘着,那双倒三角眼正滴溜溜地在陆璟和沈惊鸿身上打转。
陆璟眉毛一挑。
这就很尴尬了。
原本以为是个什么绝世高手,或者至少是个心理变态的幕后黑手。
结果是个神棍。
这落差,就像是你以为自己中了五百万,结果发现是日元。
“无知小儿!”
老头一开口,那嗓音就像是吞了两斤沙子,听得人牙酸。
他挥舞着手里的桃木剑,指着沈惊鸿厉声喝道:“此乃先帝震怒降下的天谴!尔等凡夫俗子,竟敢在此妄言中毒?就不怕厉鬼索命,永世不得超生吗?!”
陆璟乐了。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钱监正,指了指那老头:“这就是你请来的……高人?这身行头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都得被城管撵着跑吧?”
钱监正此时正缩在墙角,满头冷汗,听见陆璟问话,哆哆嗦嗦地说道:“陆……陆大人,这位是鬼医张,那可是京城有名的……通灵大师……”
“通灵?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我看是通厕所吧。”
鬼医张显然没受过这种侮辱。
他在京城混迹多年,哪个达官贵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?
这哪里来的黄口小儿,竟然敢质疑他的专业素养!
“竖子敢尔!”
鬼医张大怒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鬼画符,嘴里念念有词,什么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,语速快得像是在唱rap。
紧接着,他端起供桌上的一碗“符水”,含了一大口在嘴里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水雾喷向面前的烛火。
“轰!”
原本昏黄的烛火瞬间炸开,腾起一股惨绿色的火焰,足足有半人高!
幽绿的光芒映照在鬼医张那张干瘦的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恐怖。
周围的守陵士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?
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更有甚者直接丢了兵器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把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鬼火!是鬼火啊!”
“先帝显灵了!先帝饶命啊!”
“大师救命!大师救命!”
场面一度十分混乱。
钱监正更是吓得两眼一翻,差点没抽过去,指着陆璟和沈惊鸿喊道:“快!快把这两个冲撞神灵的疯子赶出去!别连累了我们大家!”
鬼医张看着众人的反应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。
小样。
跟道爷斗?
也不去打听打听,这招“鬼火显灵”吓尿过多少京城权贵。
他得意洋洋地看向陆璟和沈惊鸿,期待着看到这两人屁滚尿流的样子。
然而。
他失望了。
陆璟正拿着折扇扇风,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团绿火:“味儿太冲了,这得是几个月没刷牙了?”
而沈惊鸿。
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绿火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……
一种看智障的关爱。
沈惊鸿动了。
她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那还没散去的烟雾走了上去。
鬼医张一愣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厉鬼就在你身后……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径直走到供桌前,一把端起那碗还剩半截的“符水”。
凑近鼻尖。
轻嗅。
然后,她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鬼医张,声音清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冰棱:
“白磷粉,曼陀罗汁,加上一点劣质的雄黄酒。”
沈惊鸿晃了晃手里的碗,液体在碗壁上挂出一层浑浊的油膜。
“这就是你的神力?”
“初中……我是说,刚入门的学徒都知道,白磷燃点极低,遇热即燃,且火焰呈绿色。曼陀罗汁燃烧后产生的烟雾有致幻作用,吸入者会产生眩晕和恐惧感。”
沈惊鸿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。
“利用这种下三滥的化学戏法装神弄鬼,你也配叫‘医’?”
全场死寂。
跪在地上的士兵们停止了磕头,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看看沈惊鸿,又看看鬼医张。
虽然听不懂什么叫“白磷”,什么叫“致幻”。
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。
而且……
那绿火真的灭了啊!
鬼医张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是砸场子啊!
这是赤裸裸的砸饭碗啊!
这要是传出去,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?谁还会花大价钱请他做法事?
“妖女!休得胡言乱语!”
鬼医张恼羞成怒,眼中的凶光毕露。
既然骗术被拆穿,那就别怪心狠手辣了!
他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转,剑尖竟然弹出一截锋利的钢刺,直奔沈惊鸿的面门刺去!
距离太近了!
沈惊鸿手里只有那个破碗,根本来不及躲闪。
钱监正吓得捂住了眼睛。
然而。
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从沈惊鸿嘴里发出来。
发出来的,是鬼医张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皇陵。
众人定睛一看。
只见一把紫檀折扇的扇柄,不知何时狠狠地敲在了鬼医张的膝盖弯里。
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。
陆璟甚至连身形都没怎么动,只是在那一瞬间,手里的折扇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飞了出去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骨裂声。
听着都疼。
鬼医张直接双膝跪地,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沈惊鸿面前,手里的桃木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那截钢刺,距离沈惊鸿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。
沈惊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鬼医张,淡淡地说道:“除了化学不及格,你的武术也不怎么样。”
陆璟慢悠悠地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折扇,嫌弃地用鬼医张的道袍擦了擦扇柄。
“啧啧啧。”
陆璟摇着头,“好好当个骗子不好吗?非要转职当刺客。不知道现在就业形势很严峻吗?跨界是有风险的。”
他一脚踩在鬼医张的背上,将刚想挣扎着爬起来的老头重新踩回泥里。
然后。
陆璟抬起头,目光扫视全场。
那一瞬间,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纨绔气息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,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。
“都看够了吗?”
陆璟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那些原本还想趁乱搞点小动作的士兵,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,后背直冒凉气。
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。
纯金打造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“刑”字。
刑部铁令!
见令如见尚书!
“从现在起。”
陆璟举起令牌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这座皇陵,由刑部接管。”
“所有人,原地待命。”
“敢有擅动一步者。”
陆璟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,“刷”的一声,几枚银针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。
“按谋逆罪,就地格杀!”
静。
死一般的静。
刚才还乱哄哄的院子,此刻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这才是真正的陆璟。
平日里那个只会斗鸡走狗、流连青楼的纨绔少爷,不过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伪装。
当这层伪装撕开的时候,露出来的,是能够吞噬一切的獠牙。
钱监正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陆侍郎就是个来镀金的草包,那个女仵作也不过是个花瓶。
谁能想到,这哪里是草包和花瓶?
这分明是两尊煞神啊!
陆璟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鬼医张。
“来人。”
两名带来的刑部亲信立刻上前。
“把这老神棍捆起来,嘴堵上。”
陆璟冷冷地说道,“别让他死了。这老东西既然能搞到修罗散的配方,肚子里肯定还有不少干货。”
“是!”
鬼医张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。
陆璟转过身,看向沈惊鸿。
那一瞬间,他眼里的杀气瞬间消散,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怎么样?”
陆璟冲沈惊鸿眨了眨眼,“刚才本官那个亮相,帅不帅?有没有一种心动的感觉?”
沈惊鸿正在用手帕仔细地擦拭刚才拿过碗的手指。
闻言,她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陆璟一眼。
“刚才用力过猛,把你袖子里的银票震出来了。”
陆璟一愣,低头一看。
果然。
几张银票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那是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的“活动经费”。
刚才那一脚踩得太投入,动作幅度太大,把私房钱给抖落出来了。
B格瞬间碎了一地。
陆璟:“……”
他默默地弯腰捡起银票,揣回怀里,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一声。
“咳,这不重要。”
陆璟强行挽尊,“重要的是,这皇陵现在归我们了。”
他看向那扇紧闭的、通往地宫深处的大门。
那里面,藏着沈惊鸿父亲当年“误判”的真相。
也藏着陆家三十七口灭门的线索。
“走吧。”
陆璟收起折扇,这一次,他没有再嬉皮笑脸。
他向沈惊鸿伸出手,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去看看这所谓的‘先帝’,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只手。
修长,有力,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。
这是第一次,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,他向她发出邀请。
不是作为纨绔调戏良家妇女。
而是作为战友。
沈惊鸿没有去握他的手。
她转身,将柳叶刀紧紧握在掌心,大步走向那扇黑暗的大门。
“跟上。”
“要是敢拖后腿,我就把你和那老神棍捆在一起。”
陆璟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。
这女人。
真是……
太对他胃口了。
“遵命,沈大人。”
陆璟大步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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