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的大门沉重得像是我那九十岁太奶奶的裹脚布,又臭又硬。
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这扇尘封多年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霉味、土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肉香?
陆璟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。
确实是肉香。
那种过年时家里炖肘子炖过头了,肉烂在锅底带着点焦糊的味道。
“咕噜。”
在这个严肃、阴森、充满了诡异氛围的皇陵地宫里,陆璟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清脆,回音嘹亮。
走在前面的沈惊鸿脚步一顿。
她回过头,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眸子冷冷地扫了陆璟一眼,眼神里仿佛写着一行大字:你是饿死鬼投胎吗?
陆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手中的折扇“刷”地一声展开,试图扇走这份尴尬:“沈大人,这不能怪我,主要是这地宫里的伙食……闻起来太好了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废话,举起手中的火折子,光亮瞬间刺破了黑暗。
眼前的景象,让陆璟刚刚升起的那点食欲,瞬间像是被扔进冰窟窿里的二踢脚,彻底哑火了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具尸体。
正是那些守陵人。
他们死状极惨,或者说,极其扭曲。有的人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;有的人把头撞在墙上,脑浆迸裂;还有的人互相纠缠在一起,像是要把对方身上的肉给咬下来。
与其说是守陵人,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肉香,正是从这些尸体上散发出来的。
“这……”
跟在两人身后的钱监正,那个一直负责看守皇陵的胖官僚,此刻脸色比地上的尸体还要白。他哆哆嗦嗦地躲在陆璟身后,两只手死死拽着陆璟那件价值不菲的绯红锦袍,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。
“这都是报应啊!是先帝显灵了!是诅咒!”
钱监正嚎得像个死了丈夫的寡妇,声音尖锐刺耳,“陆侍郎,咱们快走吧!这里不干净!真的不干净!”
陆璟嫌弃地把自己的袖子从钱监正手里扯出来。
这衣服可是苏州织造局的新款,要是被这胖子的冷汗浸透了,那得贬值多少?
“钱大人,先帝他老人家要是真显灵,第一个带走的就是你这种把皇陵看成菜市场的废物。”
陆璟一边整理着袖口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再说了,我就算要走,也得等沈大人看完再说。你知道的,咱们沈大人看见尸体比看见亲爹还亲。”
沈惊鸿已经蹲在了一具尸体旁。
那是所有尸体中死状最平静的一个,仰面朝天,除了面部表情有些狰狞外,四肢还算舒展。
她没有戴手套,直接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,按在了死者的胸口。
一秒。
两秒。
沈惊鸿的眉头渐渐锁紧,那是她遇到极难解谜题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“陆璟。”
她突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“干嘛?”
陆璟虽然嘴上应着,身体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,“是要我帮忙搬尸体?我跟你说,本官身娇肉贵,这种粗活……”
“摸一下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尸体的脖颈。
陆璟:“?”
他瞪大了眼睛,一脸惊恐地看着沈惊鸿:“沈惊鸿,虽然我知道我很迷人,但你也不能为了通过这种方式跟我间接肌肤相亲,就让我去摸一个死鬼吧?这口味是不是太重了点?”
沈惊鸿抬起头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:“少废话。摸。”
那个“摸”字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陆璟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命啊。
想他堂堂刑部左侍郎,京城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,如今竟然沦落到要在这种鬼地方摸尸体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极其不情愿地、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尸体的脖子。
触感坚硬。
这是尸僵,正常。
但下一秒,陆璟的脸色变了。
“卧槽?”
一句国粹脱口而出。
陆璟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具尸体:“这哥们儿……发烧了?”
烫。
滚烫。
根本不是尸体该有的冰冷,反而像是一个刚出锅的红薯,或者是一个正在发高烧的病人。
但这人明明已经断气至少两个时辰了!
按照常理,人死如灯灭,体温会迅速下降,直到与环境温度一致。这地宫里阴冷潮湿,尸体应该早就凉透了才对。
可这具尸体,却热得烫手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沈惊鸿并没有理会陆璟的震惊,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“死了两个时辰,尸温不降反升,体表温度甚至超过了常人。”
沈惊鸿冷静地分析道,手中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死者的腹部,“这说明,他体内的脏器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反应。”
“滋——”
银针刺入的瞬间,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。
站在后面的钱监正听到这声音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:“诈尸了!诈尸了啊!”
陆璟没空理那个废物,他死死盯着沈惊鸿手中的银针。
沈惊鸿缓缓拔出银针。
原本雪亮的针身,此刻已经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。
更诡异的是,针尖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“好家伙。”
陆璟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哪里是中毒,这是吞了一斤火药吧?”
沈惊鸿捏着银针,放到鼻端轻嗅了一下,随即立刻拿开。
“不是火药。”
她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是极阳之毒。毒性猛烈,入体后如烈火焚身,死者在死前会感到五内俱焚,血液沸腾。这种痛苦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地上那些扭曲的尸体,“难怪他们会疯。”
试想一下,如果你感觉自己的血液变成了岩浆,内脏在燃烧,你会怎么样?
你会发疯。
你会想要撕开自己的皮肤,把里面的火放出来。
你会攻击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,只为了宣泄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。
“极阳之毒……”
陆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这玩意儿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。据说西域有一种‘焚心草’,吃了之后能让人力大无穷,不知疲倦,但最后会全身爆裂而亡。但这尸体没爆啊,就是有点……熟了?”
“这不是焚心草。”
沈惊鸿否定了他的猜测,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锋利的柳叶刀,“焚心草会让血管爆裂,但这具尸体表面完好。这种毒,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提炼出来的、纯粹的热毒。”
说着,她的刀尖已经抵在了死者的胸口。
“你要干嘛?”
钱监正见状,顾不上害怕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“不能动!不能动啊!这是守陵人,是替先帝守门的!若是毁坏了尸身,惊扰了先帝亡灵,咱们都要掉脑袋的!”
陆璟长腿一伸,精准地挡住了钱监正的去路。
“钱大人。”
陆璟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,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?难道这尸体肚子里藏着你贪污的账本?”
钱监正脸色一僵,眼神闪烁: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担心大人的安危!这可是瘟疫!是热病!万一传染了……”
“瘟疫?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,手中的柳叶刀轻轻一划。
“滋啦。”
衣帛破裂的声音。
死者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。
那一瞬间,在场的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只见死者苍白、因为充血而呈现出诡异粉红色的皮肤下,有一些东西正在蠕动。
那是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红斑。
它们并不是静止的尸斑,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,沿着血管的走向,正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移动。
就像是……皮下有一群红色的甲虫在爬行。
“呕——”
钱监正再也忍不住,转过头去狂吐起来。
就连见多识广的陆璟,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这画面,实在是太掉SAN值了。
“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?”
陆璟感觉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在起立敬礼,“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‘红斑狼疮’成精了?”
沈惊鸿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她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红斑,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不是病。”
她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这是《惊鸿录》残卷里提到过的……活毒。”
“活毒?”陆璟挑眉。
“以水银炼丹,佐以烈性毒虫,服之亢奋,久则骨髓凝银,血肉生虫。”
沈惊鸿猛地抬头,看向陆璟,“必须剖开。我要看看,这皮下面藏着的,到底是不是那东西。”
如果真的是那东西……
那当年她父亲沈青云被斩首的案子,就不仅仅是“误判”那么简单了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横跨了两朝的、用无数人命堆砌起来的阴谋。
陆璟看着沈惊鸿。
此刻的她,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刀,锋利、决绝,带着一种要把这黑暗的天捅个窟窿的狠劲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肆意,有些疯狂。
“好。”
陆璟转过身,一脚踹在还在呕吐的钱监正屁股上,“别吐了,起来干活!去门口守着,谁要是敢进来,就告诉他,本官在里面做法驱邪,不想被恶鬼缠身就滚远点!”
钱监正被踹得一个踉跄,哭丧着脸跑了出去。
地宫里,只剩下陆璟和沈惊鸿,还有七具滚烫的尸体。
“动手吧,沈大人。”
陆璟举起灯笼,将光亮凑近那具尸体,照亮了沈惊鸿手中的柳叶刀。
“出了事,本官给你顶着。”
“就算你要把这皇陵拆了……”
陆璟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。
“我也给你递锤子。”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手中的柳叶刀稳稳落下。
皮开。
肉绽。
一股带着浓烈热气的血腥味,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。
而在那翻开的皮肉之下,那些红色的斑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。
那不是虫子。
那是一颗颗……晶莹剔透的、红色的结晶体。
它们吸附在血管壁上,随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流动而微微颤动,散发着妖异的光芒。
“找到了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陆璟凑近看了一眼,忍不住吐槽道:“这什么?红宝石?这守陵人还挺富裕,血管里流的都是钱?”
“这是辰砂。”
沈惊鸿用镊子夹起一颗红色的结晶,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,“也就是……朱砂。”
“炼丹用的朱砂?”陆璟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没错。”
沈惊鸿将那颗滚烫的结晶丢进随身携带的琉璃瓶中,“而且是经过特殊提炼,混入了‘轮回散’药引的朱砂。”
轮回散。
这三个字一出,地宫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是先帝晚年最痴迷的“长生药”。
也是让沈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。
更是陆家灭门案背后,那个一直若隐若现的巨大黑影。
“看来,咱们这位先帝爷,死得并没有史书上写的那么安详啊。”
陆璟看着那个琉璃瓶,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“既然尸体是热的。”
陆璟缓缓合上手中的折扇,扇骨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那咱们就趁热,把这锅馊了的饭,彻底掀翻吧。”
他看向地宫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。
那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们。
沈惊鸿收起柳叶刀,站起身,目光如炬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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