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璟看着沈惊鸿决绝离去的背影,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袍上那道被守陵人撕开的口子,心痛得无法呼吸。
这可是苏州织造局今年的新款啊!
限量版!
有钱都买不到的那种!
“沈惊鸿,你没有心!”
陆璟冲着那道背影悲愤地喊道,“咱们这算工伤吧?就算刑部不给报,你能不能用你的私房钱意思意思?我这也是为了保护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陆璟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。
他那双原本充满着“守财奴”光辉的眼睛,瞬间眯了起来,瞳孔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沈惊鸿也停下了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,但握着柳叶刀的手已经微微调整了角度。
安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除了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这空旷阴森的地宫里,似乎还藏着第三种声音。
呼哧。
呼哧。
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。
就在东南角的那个巨大石棺后面。
陆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响。
“出来吧。”
他懒洋洋地说道,“别躲了,你的呼吸声吵得我脑仁疼。怎么,还要本官亲自过去请你不成?出场费很贵的。”
没人回应。
只有那呼吸声变得更加急促,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。
陆璟挑了挑眉,看向沈惊鸿:“看来是个害羞的朋友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的烂话,只是默默地转身,目光锁定了那口石棺。
“我去?”陆璟指了指自己。
沈惊鸿点头:“你皮厚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虽然嘴上抱怨,但陆璟身体还是很诚实的。他脚尖轻点,整个人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,轻飘飘地滑向了石棺。
手中的折扇已经打开了一半,露出了边缘那锋利如刀的扇骨。
只要对方敢暴起伤人,这把扇子就会教他做人。
然而,当陆璟绕过石棺,看清后面的景象时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陆璟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这是丐帮分舵开到皇陵来了?”
只见石棺和墙壁的夹角处,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确切地说,是一个人。
一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,浑身散发着比尸体还要难闻的酸臭味的人。
这人正蜷缩成一团,瑟瑟发抖,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一样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抖得更厉害了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声,听起来凄惨至极。
陆璟收起了折扇上的杀气,有些嫌弃地用扇柄戳了戳那人的肩膀。
“喂,哥们儿,活的死的?”
那人猛地抬起头。
借着地宫里昏暗的长明灯光,陆璟看清了这张脸。
满脸污垢,眼神惊恐涣散,嘴巴张得老大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发出“阿巴阿巴”的嘶吼。
是个哑巴。
而且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哑巴。
看到陆璟手里那把刚才还染了血的折扇,哑巴像是看到了阎王爷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脑门磕得砰砰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架势,仿佛要把地砖给磕碎了。
“哎哎哎,别介啊!”
陆璟吓了一跳,赶紧往后跳了一步,“本官还没死呢,不用行此大礼!再磕我可不给压岁钱啊!”
哑巴根本听不进去,还在疯狂磕头,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。
“行了,别磕了!”
陆璟有些头大,这要是磕死了,线索不就断了?
他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:“别怕,我是好人。你看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,像是坏人吗?”
哑巴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张笑得跟大灰狼似的脸,吓得白眼一翻,差点抽过去。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就很伤自尊了。
我有那么吓人吗?京城九亿少女的梦难道是假的?
就在这时,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水囊。
沈惊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,她蹲下身,视线与哑巴平齐,声音虽然依旧清冷,却少了几分杀气。
“喝水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。
哑巴愣了一下,看着那个水囊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惊鸿,似乎在确认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会不会突然暴起杀人。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把水囊塞进了他手里。
哑巴颤抖着手拔开塞子,仰头猛灌。
咕咚咕咚。
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冲刷出一道道白痕。
喝完水,哑巴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,虽然还在发抖,但至少不再磕头了。
陆璟在一旁看得直撇嘴。
“凭什么啊?”
他不服气地小声嘀咕,“我笑得脸都僵了,他当我是鬼;你板着个脸跟讨债似的,他反而信你?这年头连哑巴都是颜狗吗?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:“因为你长得就不像好人。”
陆璟捂住胸口:“扎心了老铁。”
虽然嘴上吐槽,但陆璟心里清楚,沈惊鸿身上那种专业且冷静的气质,确实比他这种看似轻浮的纨绔更容易让人产生安全感。
这就是专业人士的气场。
沈惊鸿看着哑巴,指了指地上那些已经死去的守陵人尸体。
“你认识他们?”
哑巴看了一眼远处的尸体,眼中再次涌现出巨大的恐惧,拼命点头。
“阿巴!阿巴阿巴!”
他一边叫唤,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。
陆璟凑了过来,饶有兴致地看着:“来来来,让我这个京城第一解梦大师……哦不,手语大师来翻译一下。”
哑巴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,做了一个夸张的咀嚼动作。
然后双手捂着肚子,表情扭曲,在地上打了个滚。
陆璟摸了摸下巴,一脸笃定:“懂了。”
沈惊鸿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陆璟自信满满:“他说他饿了,想吃东西,但是这里只有过期食品,吃完肚子疼。这是在控诉皇陵食堂的伙食太差,请求改善待遇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哑巴似乎也听出了陆璟的不靠谱,急得直拍大腿,又重新比划了一遍。
这次他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,画了一个圆圈。
然后在圆圈下面画了几道波浪线。
接着,他指了指圆圈,又指了指嘴巴,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,脸上露出一副既陶醉又痛苦的诡异表情。
最后,他两眼一翻,舌头吐出来,模仿死人的样子,又突然跳起来,张牙舞爪地模仿野兽。
陆璟陷入了沉思。
“这圆圈……是大饼?”
“波浪线是……热气腾腾的大饼?”
“吃了热气腾腾的大饼,就好吃得升天了?然后开心得像个猴子一样乱跳?”
陆璟一拍折扇,“破案了!这是一起因为抢夺美味大饼而引发的血案!”
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,强忍住把手术刀插进陆璟脑子里的冲动。
“那是丹炉。”
她冷冷地说道,“波浪线是火。”
陆璟眨了眨眼:“啊?”
“他是说,那些守陵人是吃了丹炉里炼出来的药丸。”
沈惊鸿指着哑巴刚才那个陶醉又痛苦的表情,“那是服散后的反应。先是极度亢奋,产生幻觉,然后……”
她指了指哑巴模仿野兽的动作。
“神智丧失,沦为野兽。”
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了。
“丹炉……药丸……”
他眯起眼睛,看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图画,声音冷了下来,“看来咱们猜对了。这皇陵里,还真有人在炼这断子绝孙的玩意儿。”
哑巴见沈惊鸿听懂了,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,疯狂点头。
他又指了指皇陵深处的一条甬道,然后双手合十,做了一个跪拜的动作,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。
“那边有什么?”陆璟问。
哑巴不敢说话,只是不停地指着那个方向,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看来正主就在那边了。”
陆璟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,目光投向那幽深的甬道。
那里漆黑一片,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“走吧,沈大仵作。”
陆璟重新打开折扇,风骚地摇了两下,虽然这阴冷的地宫里根本不需要扇风。
“去看看这帮人在皇陵里搞什么非法传销。”
“顺便问问他们,这丹药有没有通过药监局审批,有没有生产许可证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,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刀,率先向黑暗中走去。
走了两步,她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向陆璟。
“药监局是什么?”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一个专门管乱吃药会不会死人的衙门。”
“哦。”
沈惊鸿点点头,“那应该叫太医院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
陆璟耸耸肩,快步跟了上去,“不过我觉得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可管不了这事儿。这事儿得归阎王爷管。”
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哑巴缩在石棺后面,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他想喊住他们。
想告诉他们那边有多可怕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看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,慢慢被黑暗吞噬。
……
甬道很长。
也很静。
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“我说,”陆璟打破了沉默,“刚才那哑巴画的丹炉,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?我看真的很像大饼啊。”
“职业直觉。”沈惊鸿淡淡道。
“什么职业直觉?你不是验尸的吗?又不是厨子。”
“我验过被烧死的尸体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,“那种焦黑的痕迹,和他在地上画的线条很像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“以后咱们聊天能不能整点阳间的?”
“前面有光。”沈惊鸿突然说道。
陆璟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,定睛看去。
果然,在甬道的尽头,隐约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空气中,那股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浓了。
甚至盖过了地宫里原本的腐朽气息。
“好香啊。”
陆璟抽了抽鼻子,“香得有点恶心。”
“是曼陀罗混着水银的味道。”沈惊鸿皱眉,“还有……血腥味。”
两人放慢了脚步,贴着墙壁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转过一个弯角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座偏殿。
比刚才那个主殿要小一些,但布置得更加诡异。
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红色的帷幔,随风飘动,像是一张张剥下来的人皮。
大殿中央,赫然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。
丹炉下火光熊熊,映得整个大殿一片血红。
几个身穿道袍的人正围着丹炉忙碌着,手里拿着各种奇怪的药材往里面扔。
而在丹炉旁边的地上,躺着十几个人。
确切地说,是十几个守陵人。
他们大多已经不动了,不知是死是活。
只有几个还在微微抽搐。
“这就是那个哑巴说的‘仙丹’流水线?”
陆璟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幕,眼中杀意暴涨,“这帮孙子,在皇陵里搞这种生化实验,也不怕先帝半夜爬出来找他们谈心?”
“你看那个领头的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丹炉正前方的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根拂尘,正念念有词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个背影给人的感觉非常熟悉。
“这身形……”
陆璟眯起眼睛,“怎么看着有点像刚才在外面被我踹了一脚的那个王御史?”
“不可能。”
沈惊鸿摇头,“王御史是清流党,最恨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陆璟冷笑,“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,背地里炼丹修仙,这种人我见多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道士的左手上。
那道士正抬起左手,似乎在指挥其他人加火。
在火光的映照下,那只手显得格外修长。
而且……
多了一根指头。
六指!
陆璟和沈惊鸿的瞳孔同时猛地收缩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那个撕毁戊寅血案卷宗、隐藏在幕后的六指人,竟然就在这里!
“看来今天的工伤报销有着落了。”
陆璟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折扇,嘴角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。
“这哪里是炼丹房啊。”
“这简直就是个……”
“大型送人头现场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惊鸿,压低声音道:“沈大仵作,准备好了吗?咱们要去给这帮神棍上一课了。”
“课名就叫——”
“科学炼丹,死路一条。”
沈惊鸿拔出了柳叶刀,刀锋在红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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