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那帮装神弄鬼的道士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尤其是那个六指的家伙,前一秒还在装模作样地指挥加火,下一秒就像是脚底抹了油,溜得无影无踪。
陆璟原本想追,但被沈惊鸿拦住了。
理由很简单:尸体跑不了。
此刻,两人又回到了这阴森森的停尸处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,那是陈旧的腐朽气息混合着劣质线香燃烧后的余味,闻起来就像是把发霉的咸鱼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。
陆璟用那把名贵的紫檀骨扇抵住鼻子,一脸嫌弃。
“我说沈大仵作,人都跑没影了,咱们还守着这些‘睡美人’干什么?”
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守陵人尸体,“难不成你还想等他们醒过来,问问刚才那场法事做得专不专业?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正蹲在一具尸体旁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在她的眼中,死人往往比活人诚实。
活人会撒谎,会演戏,会像陆璟这样满嘴跑火车,但尸体不会。
尸体只会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给你看,只要你懂得怎么去读。
“灯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地伸出手。
陆璟叹了口气,认命地充当起了人形灯架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——这玩意儿本来是打算待会儿去醉仙楼充阔气用的,现在只能委屈它来照死人了。
柔和的光芒洒下。
沈惊鸿托起死者僵硬的右手。
这只手干枯、粗糙,指节粗大,一看就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。
但沈惊鸿关注的不是这些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死者的指甲缝。
那里积攒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,看起来就像是八百年没洗过手。
“呕……”
陆璟很配合地干呕了一声,“沈安,你口味真重。这指甲缝里的泥都能搓个大力丸了吧?”
“闭嘴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手中的动作却极其稳健。
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极细的小刀。
刀尖寒光一闪。
她小心翼翼地探入死者的指甲缝隙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爱人剔牙——虽然这个比喻让陆璟感到一阵恶寒。
一点点黑色的污垢被剔了出来。
沈惊鸿没有随手扔掉,而是将其慎重地放入了一个盛着清水的白瓷碗中。
“这是干嘛?”
陆璟凑了过来,扇子也不摇了,“打算煮汤?”
沈惊鸿白了他一眼,手腕轻轻晃动瓷碗。
清水荡漾。
黑色的污垢在水中散开,泥土和杂质慢慢沉底或者是悬浮起来。
但在那浑浊的漩涡底部,却有一层极其细微的东西,正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。
那不是泥土的颜色。
那是银色。
如同星河碎裂后的尘埃,沉甸甸地铺在碗底。
陆璟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作为京城第一纨绔,他对金银这种俗物的敏感度堪比猎犬。
“银粉?”
他用扇柄点了点碗沿,“这帮守陵人这么有钱?连指甲缝里都藏着银子?这要是把他们全身洗一遍,岂不是能发家致富?”
“不是银粉。”
沈惊鸿停止了晃动。
她用刀尖极其精准地从水底挑起了一点那银色的物质。
“那是啥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沈惊鸿将刀尖移到了旁边的烛火之上。
火焰舔舐着冰冷的刀锋。
刹那间。
那点银色的物质仿佛活了过来。
它没有像银粉那样熔化成液滴,而是在接触高温的瞬间,直接化作了一缕极淡的青烟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。
沈惊鸿的反应极快。
在青烟升起的那一刻,她猛地向后仰头,同时一只手迅速捂住口鼻,另一只手也不忘把陆璟那个凑得太近的脑袋给按回去。
“别吸!”
陆璟被按得一个踉跄,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棺材板上。
“谋杀亲夫啊……我是说,谋杀上司啊!”
他揉着脖子,一脸惊恐,“刚才那是啥?毒烟?我是不是要死了?我那三千两私房钱还没花完呢!”
“是水银。”
沈惊鸿松开手,眉头紧锁。
“水银?”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。
“这玩意儿我熟啊。”
他重新打开折扇,轻轻扇动着面前的空气,似乎想把刚才那点残留的“仙气”扇走。
“道士炼丹的必备佐料,号称吃了能长生不老,实际上吃完就能直接去见太上老君办理入职手续。”
大邺律法严苛,尤其是对这些危险矿物的管控。
普通药铺里买点朱砂都得登记,更别提提炼好的液态水银了。
“这么多守陵人,指甲缝里都残留着水银粉末。”
沈惊鸿看着那个白瓷碗,声音有些发沉,“这说明他们不仅接触过,而且是长期、大量地接触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她顿了顿,想到了这些尸体骨骼中那诡异的银色结晶。
“他们可能还在长期服食。”
陆璟冷笑一声。
“水银炼丹,自古有之。”
“但能把水银提炼到这种纯度,甚至能化为粉末状便于携带和吞服,这可不是路边摆摊算命的瞎子能搞出来的技术。”
他用扇子敲了敲手心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得有钱。”
“还得有权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得有一个不怕死的疯子在背后撑腰。”
陆璟转过身,目光投向了黑暗深处——那是之前那个六指道士消失的方向。
“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。”
“这里不仅是个坟墓。”
“还是个地下的生化工厂啊。”
沈惊鸿收起小刀,站起身来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。
“慢性中毒导致神智疯癫,最后互残而死。”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中邪’。”
她看向陆璟,“那个六指人,必须抓到。”
陆璟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纨绔笑容,只是这笑容里,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“放心。”
“只要他还在这个地球……哦不,还在这个大邺朝。”
“我就算把地皮翻过来,也要把他挖出来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
陆璟看了看自己的扇子,语气幽幽。
“我也很好奇。”
“这帮人炼了这么多‘长生药’,到底是打算喂给谁吃呢?”
夜风吹过。
停尸处的烛火摇曳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极了两把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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