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!
一道闪电像是个没素质的醉汉,把漆黑的夜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紧接着雷声炸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,像是给这阴森的停尸房加了一层“陈年老灰”的滤镜。
钱监正跪在停尸房门口,那哭声比外面的雷声还惨烈,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。
“不能动啊!这是亵渎亡灵!会遭天谴的啊!”
“老天爷看着呢!沈姑娘,陆大人,你们这是在造孽啊!”
陆璟掏了掏耳朵。
讲道理,他这辈子听过不少曲儿,秦淮河畔的姑娘们唱得那叫一个婉转,但这钱大人的嗓门,属实是独树一帜。
简直就是那种……
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,还得是那种正在变声期的公鸭子,对着你的耳膜进行全方位的声波攻击。
“我说,”陆璟叹了口气,手里的紫檀骨扇在掌心敲了敲,“钱大人,您这嗓子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,朝廷欠你一个‘大邺好嗓门’的金奖。”
钱监正哪里听得懂这种骚话,依旧在那磕头如捣蒜:“陆大人,收手吧!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啊!这尸体都发黑了,那是怨气!是大凶之兆啊!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。
大凶?
他还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呢。
此时,停尸房内。
沈惊鸿正站在解剖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。
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衣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袖口扎得紧紧的,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手腕。
面对门外的鬼哭狼嚎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在她的世界里,只有两种人:活人,和死人。
活人会撒谎,会演戏,会像门口那个老头一样制造噪音。
但死人不会。
死人最诚实。
“陆璟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,穿透了雷声和哭声,精准地传到陆璟耳朵里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璟挑了挑眉:“你确定?这老头胆子比针眼还小,万一吓死在这儿,我这算工伤还是算谋杀?”
“让他看着。”沈惊鸿头也不回,正在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刀锋,“有些脑子里的水,得倒出来才能看清真相。”
陆璟乐了。
这就对了嘛。
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惊鸿,人狠话不多,专业治各种不服。
他转身走到门口,看着还在那儿哭天抢地的钱监正,嘴角勾起一抹和善(核善)的微笑。
“钱大人,别哭了,沈姑娘请您进去看个宝贝。”
钱监正一愣,鼻涕泡都吓破了:“什……什么宝贝?”
“进去不就知道了。”
陆璟二话不说,直接伸出手,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住了钱监正的后领。
“走你!”
砰的一声。
停尸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,又重重关上。
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隔绝了一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那不是单纯的尸臭。
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、药草,以及某种金属锈蚀的怪味。
钱监正被扔到了解剖台前,脚下一软,差点直接给那具尸体磕个响头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……哦不,慧眼看清楚。”陆璟站在他身后,手里依然摇着那把扇子,哪怕这屋里冷得像冰窖,“到底是天谴,还是人祸。”
烛火摇曳。
案板上的死者面色青紫,双目圆睁,眼球突出,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。
最诡异的是,死者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。
“呕——”
钱监正只看了一眼,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把昨晚吃的韭菜盒子都吐出来。
“亵渎……这是亵渎啊……”他虚弱地抗议着,试图闭上眼睛。
“不许闭眼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她举起手中的柳叶刀。
闪电恰好划过窗外,惨白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在那一瞬间,钱监正觉得这个女人比鬼还要可怕。
呲啦。
那是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。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点颤抖。
沈惊鸿的手稳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。
随着胸腹被划开,那股怪味瞬间浓郁了十倍。
钱监正再也忍不住了,趴在地上干呕起来,胆汁都要吐出来了。
陆璟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,用扇子挡住鼻子:“钱大人,吐归吐,别弄脏了地板,回头这还得你自己擦。”
沈惊鸿完全无视了这两个男人的互动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死者的胸腔。
那里,并没有正常尸体该有的暗红色凝血块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汪黑红色的液体,而在那液体的下方,似乎沉淀着什么东西。
“拿碗来。”沈惊鸿伸出手。
陆璟虽然嘴上嫌弃,动作却很快,反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白瓷碗递了过去。
沈惊鸿接过瓷碗,又拿起一把银勺,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心口的位置舀起一勺血液。
“看仔细了。”
她将瓷碗端到烛火下,也端到了钱监正那张惨白的脸面前。
钱监正被迫睁开眼。
只见那白瓷碗中,黑红色的血水正在迅速分层。
上面的血水依旧浑浊腥臭。
但在碗底……
竟然沉淀着一层亮晶晶、圆滚滚的银色流体!
随着沈惊鸿轻轻晃动瓷碗,那层银色流体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碗底滚来滚去,折射出诡异而冰冷的寒光。
轰隆!
又是一声惊雷。
那银光在雷电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,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嘲笑。
钱监正彻底傻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那碗“血”,嘴唇哆嗦得像是触了电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银子?血里长银子了?”
“长你大爷的银子。”
陆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,手中的折扇合拢,指着碗底,“这要是能长银子,我也别当什么侍郎了,直接把自己给剖了,那不比抢国库来钱快?”
沈惊鸿放下碗,目光如炬。
“这是水银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,砸在钱监正那浆糊般的脑子里。
“大量的水银被强行灌入体内,随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,最后沉积在脏器和血管底部。”
“死者生前会经历极度的亢奋,然后是骨髓般的剧痛,最后在疯癫中死去。”
沈惊鸿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的钱监正,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,更多的是嘲讽。
“钱大人,您口口声声说是鬼神索命。”
“难道这地府里的阎王爷最近改行炼丹了?还是说……”
“这鬼神觉得死者生前缺钱,特意喂他吃点重金属补补身子?”
钱监正张大了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的世界观崩塌了。
那一碗亮晶晶的水银,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那张写满“迷信”的老脸上。
如果这是人为的……
如果真的有人能把这么多水银灌进活人体内……
那比鬼神更可怕。
那是人心。
陆璟走上前,蹲下身子,拍了拍钱监正的老脸。
“钱大人,醒醒吧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厉鬼索命。”
“有的,只是心里有鬼的人,在装神弄鬼罢了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窗外狂暴的雨夜。
“而且这帮装神弄鬼的人,如果不把他们揪出来……”
陆璟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那这大邺朝的雷,恐怕还得劈死更多的人。”
沈惊鸿已经重新低下了头,继续她的解剖工作。
对她来说,真相已经大白。
剩下的,就是把这具尸体上所有的秘密,一点一点,全部挖出来。
至于那个吓晕过去的钱监正?
那是陆璟该处理的垃圾,不在她的业务范围内。
“陆璟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把这碗水银收好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以后要是抓到了那个幕后黑手。”
沈惊鸿手中的柳叶刀轻轻一划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也请他喝一碗。”
陆璟看着那个冷艳的背影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这女人。
真记仇。
不过……
他喜欢。
“得嘞!”陆璟一把端起那碗沉甸甸的证据,笑得像个刚刚抢了糖果的孩子,“这可是好东西,多少钱都买不来的‘长生药’啊。”
窗外,风雨更急。
但在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停尸房里,某种名为“真相”的火焰,正在熊熊燃烧。
哪怕是漫天的雷雨,也浇不灭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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