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雷声像是要把这破败的义庄给震塌。
屋内的烛火晃了晃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上群魔乱舞。
沈惊鸿盯着那碗刚从死人胃里淘出来的水银,眉头不仅没松,反而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“不够。”
她突然冒出一句。
陆璟正拿着帕子疯狂擦手,闻言动作一顿,差点把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给扔了。
“姑奶奶,这都够毒死一头牛了,还不够?”
陆璟觉得自己今晚吃的晚饭都在喉咙口排队,随时准备出来见见世面。
“胃里的水银,只能说明他是死前刚吞下去的,或者是被人灌下去的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矫情,转身在她的“百宝箱”里翻找起来。
金属碰撞的脆响,在这阴森的雨夜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若是长期服食丹药,毒素会渗入骨髓。”
她转过身,手里多了一把锯子。
那锯子寒光闪闪,齿牙锋利,看着就不像是用来锯木头的。
陆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背抵在了门框上。
“你……要干嘛?”
“锯腿。”
沈惊鸿言简意赅,眼神落在了尸体的大腿上,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火腿。
“过来,按住。”
陆璟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是刑部左侍郎。
他是京城第一纨绔。
他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。
现在,他要在这里按着一个死人的大腿,看一个女人锯骨头。
这要是传出去,他在纨绔界的脸还要不要了?
“愣着干什么?”沈惊鸿催促道,“这尸体僵了,不好锯,你力气大。”
陆璟认命地走过去。
“沈惊鸿,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沈惊鸿头也不抬,“按紧了,滑了锯到你的手,我可不负责接。”
陆璟赶紧把手挪远了一点,死死按住那条冰冷僵硬的大腿。
“滋——嘎——”
第一声锯响响起的时候,陆璟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在泛酸。
这声音。
简直是地狱里的乐章。
沈惊鸿的神情却专注得可怕。
她手很稳,每一次拉锯都用尽全力,却又极有章法。
木屑……不对,骨屑纷飞。
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不是腐臭。
而是一种焦糊混杂着腥甜的怪味,直往天灵盖里钻。
陆璟屏住呼吸,脸憋得通红,心里已经把那幕后黑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“滋——嘎——”
“滋——嘎——”
这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,配合着外面的雷声,简直比最惊悚的话本还要刺激。
“我说……”陆璟艰难地开口,试图分散一下注意力,“你平日里除了验尸,就没有点别的爱好?比如绣花?弹琴?”
“锯骨头的时候别说话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打断了他。
陆璟:“……”
行。
你手里有锯子,你说了算。
终于,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坚硬的腿骨被彻底锯断。
沈惊鸿放下锯子,那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刚完成了一件艺术品。
她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,探入了断开的骨髓腔。
陆璟也忍不住凑了过去。
虽然恶心,但好奇心这东西,就像是猫的爪子,挠得人心里痒痒。
正常人的骨髓,应该是红黄色的,充满生机。
但这具尸体的骨髓……
陆璟瞳孔猛地一缩。
灰败。
像是一潭死水,干涸、枯竭,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。
而在那灰败的骨髓之中,竟然有点点银光在闪烁。
就像是……夜空中的星辰?
这个比喻让陆璟自己都恶寒了一下。
沈惊鸿屏住呼吸,手腕极稳,镊子尖端轻轻一夹。
一颗米粒大小的银色结晶被夹了出来。
“叮。”
结晶落在白瓷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在这死寂的房间里,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一颗纯粹的、闪烁着妖异光芒的水银结晶。
美得惊心动魄。
也毒得丧心病狂。
“毒入骨髓,凝结成银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,她摘下羊肠手套,露出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红。
“这人不是死于意外,也不是死于一次投毒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鬼火。
“他至少服食这种含有水银的丹药,三年以上。”
“这根骨头,都快被水银填满了。”
陆璟盯着盘子里那颗小小的银珠,脸上的嬉皮笑脸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颗结晶。
圆润,冰冷。
“三年……”
陆璟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。
“这时间,倒是巧得很。”
三年前。
正是先帝驾崩,新皇登基,朝局最动荡的时候。
也是所谓的“清流党”开始把持朝政,清除异己最疯狂的时候。
“看来,有人一直在拿活人试药啊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。
但沈惊鸿却听出了一股子血腥味。
“拿活人当炉鼎,以血肉养丹药。”沈惊鸿冷笑一声,“这长生药,吃的不是药,是人命。”
陆璟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,只是眼底深处,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。
“沈大人。”
陆璟突然换了个称呼,语气轻佻。
“看来咱们这次,是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“怕了?”沈惊鸿斜了他一眼,开始收拾工具。
“怕?”
陆璟嗤笑一声,手中的折扇“唰”地一下展开,虽然扇面上沾了点骨屑,但这并不影响他装模作样。
“本少爷这辈子,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捅马蜂窝。”
“尤其是那种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,眼神如刀。
“窝里藏着鬼的马蜂窝。”
沈惊鸿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那颗银色结晶装进了一个琉璃瓶里。
瓶身冰凉。
正如这人心,如这世道。
但她摸了摸左手腕上的伤疤,那里似乎传来了一丝灼热的温度。
“走了。”
她收好东西,推开门,走进了漫天风雨中。
“去哪?”陆璟在后面喊。
“抓鬼。”
风雨中,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坚定,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陆璟看着她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,随即大步跟了上去。
“等等我啊!这伞可是本少爷花五十两银子买的,别淋坏了!”
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只留下那具被锯开大腿的尸体,静静地躺在义庄里,那个断口处的银光,在黑暗中幽幽闪烁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埋藏了三年的惊天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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