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。
陆璟撑着那是把据说值五十两银子的油纸伞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。
他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,此刻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。
“我说沈大人,”陆璟一边走一边抱怨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惨,“咱们能不能走慢点?这皇陵的排水系统是谁设计的?工部那帮老头子是不是把钱都贪去喝花酒了?”
沈惊鸿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。
她根本没打伞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来,她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,甚至还能抽空回头鄙视一眼陆璟。
那种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具娇生惯养的尸体。
“陆侍郎若是怕鞋湿,可以把腿锯了,我帮你扛着走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比雨水还冷。
陆璟:“……”
好狠的女人。
不过想想也是,这女人连锯大腿都那么利索,锯断两条腿对她来说,大概就跟切两根黄瓜差不多。
“咳,大可不必。”
陆璟干笑两声,赶紧跟上。
哑巴守陵人在前面带路,这人虽然不能说话,但腿脚倒是利索得很,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蹿得比兔子还快。
这皇陵偏殿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。
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影影绰绰的,跟无数个冤魂在坟头蹦迪似的。
陆璟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心里默默念叨着:富强民主……不对,是大邺律法护体,百毒不侵。
“就在这?”
沈惊鸿停下了脚步。
哑巴指着前面的一片废墟,啊啊地叫了两声,神情激动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。
陆璟凑过去一看。
好家伙。
这哪是什么偏殿,简直就是个大型垃圾场。
断壁残垣之间,隐约能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。
“看来这里平时挺热闹啊。”
陆璟用折扇拨开面前的一丛枯草,若有所思,“这路都被踩包浆了,看来常有人来这就地掩埋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吐槽,径直顺着小径走了进去。
走了约莫百十来步,前面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青石板。
这石板看起来普普通通,就像是随意丢弃在这里的一样,但周围的草却长得格外茂盛,甚至还有点……发黑?
那个哑巴指着石板,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,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,仿佛那石板底下压着的不是土,而是封印着什么上古魔兽。
“行了,别吓唬自己了。”
陆璟把伞往哑巴手里一塞,“拿着,本少爷要干活了。”
他撸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走到石板前,气沉丹田,摆出了一个极其帅气的姿势。
“看好了,这就是……”
“起!”
陆璟大喝一声,双手扣住石板边缘,猛地发力。
纹丝不动。
气氛突然有些尴尬。
沈惊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冷冷地看着他:“陆大人,需不需要我给你扎两针兴奋一下经络?”
“意外,这是意外!”
陆璟老脸一红,心里暗骂这石板是不是成精了,怎么这么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这次是真的动用了内力。
“给我开!”
轰隆一声。
石板终于被掀开了一角。
然而,还没等陆璟摆出胜利的姿势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从地下喷涌而出。
那味道。
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一百个臭鸡蛋混合着腐烂的咸鱼,再放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发酵了七七四十九天,最后还加了一勺陈年老醋。
呕。
陆璟当场就绿了脸,差点没把昨晚喝的梨花白给吐出来。
他连退三步,用折扇疯狂地扇着鼻子:“这什么味儿?!这底下是埋了多少年没洗的裹脚布吗?!”
沈惊鸿却像是失去了嗅觉一样,面不改色地凑了过去。
她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是暗渠。”
她说。
“而且,是热的。”
陆璟捏着鼻子凑过来一看,只见石板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里面隐约有热气冒出来,伴随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这显然是一条地下排水渠。
只是这排的肯定不是雨水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沈惊鸿说着就要往下跳。
“等等!”
陆璟一把拉住她,一脸惊恐,“你要跳进这粪坑里?沈惊鸿,你疯了吧?本少爷这身衣服可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沈惊鸿已经挣脱了他的手,纵身一跃。
动作轻盈,落地无声。
只听见下面传来一声闷响,还有那该死的水声。
陆璟站在洞口,看着下面那个模糊的身影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跳,还是不跳?
这是一个问题。
跳下去,自己这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形象估计要毁于一旦,变成京城第一“有味道”的男人。
不跳,让个女人在前面冲锋陷阵,自己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?这要是传出去,他陆璟的面子往哪搁?
“陆大人,下面有发现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带着回音,显得有些空灵。
“来了来了!催什么催!”
陆璟咬了咬牙,心一横,眼一闭。
死就死吧!
为了真相!为了正义!为了……为了不在沈惊鸿面前丢人!
他纵身一跃,跳进了那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。
啪嗒。
靴子踩在淤泥里的感觉,简直让人头皮发麻。
陆璟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了一堆烂肉上,那种软绵绵、滑溜溜的触感,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甚至想当场来一段踢踏舞把脚甩干净。
“别乱动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夜明珠,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四周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地下暗渠,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脚下是黑色的淤泥和污水。
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,淤泥里似乎堆积着什么东西。
陆璟忍着恶心,凑近看了看。
那是一堆黑色的残渣。
看起来像是烧焦的木炭,但又混杂着一些奇怪的颗粒,散发着那股刺鼻的药味和腥臭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璟用折扇的手柄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残渣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下一秒,他差点没被熏晕过去。
“咳咳咳……这味道,够劲!”
陆璟眼泪都快熏出来了,“这帮人是在这下面煮屎吗?!”
沈惊鸿蹲下身,也不嫌脏,直接用带着羊肠手套的手抓起一把残渣,仔细地搓了搓。
“不是屎。”
她冷静地分析道,“是药渣。”
“药渣?”
“准确地说,是炼丹剩下的废料。”
沈惊鸿从那堆残渣里挑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,举到夜明珠前。
那是一块碎瓷片。
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迹,又像是某种朱砂。
“这是炼丹炉的内壁碎片。”
沈惊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而且,这些药渣里含有大量的水银和硫磺,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那把药渣凑到鼻尖。
“还有人骨烧化后的灰烬。”
陆璟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抽搐。
人骨?
炼丹?
这帮疯子到底在干什么?
就在这时,那个哑巴守陵人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。
虽然他怕得要死,但似乎有一种更强烈的执念驱使着他。
他看到沈惊鸿手里的药渣,整个人突然变得极其激动。
“啊!啊啊!”
他指着那些药渣,拼命地点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,仿佛在控诉着什么滔天的罪行。
他抓起一把药渣,狠狠地摔在墙上,眼泪鼻涕横流。
陆璟看着他那癫狂的样子,心里的恶心感反而消退了不少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。
和怒火。
“看来,咱们找到源头了。”
陆璟收起折扇,虽然扇柄上沾了些不明物体,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。
他的眼神冷得吓人,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灿烂。
那种想要杀人的灿烂。
“这哪里是什么暗渠。”
陆璟冷笑一声,看着这满地的污秽。
“这分明就是那些所谓‘清流’大人们的排泄口。”
“他们把光鲜亮丽留给了朝堂,却把这些吃剩下的骨头渣子,全都拉在了这里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惊鸿。
“沈大人,看来咱们今天的‘拾荒’活动,收获颇丰啊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带走吗?”
“带走!”
陆璟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“哪怕是一坨屎,只要是他们拉的,本少爷也要把它打包带回刑部,当堂糊在他们脸上!”
“……”
沈惊鸿沉默了片刻。
“陆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打包这种事,还是你来吧。”
沈惊鸿默默地退后一步,离那堆药渣远了点。
“毕竟,你比较有经验。”
陆璟:“???”
我有经验?我有什么经验?
我那是比喻!比喻懂不懂!
“不是,沈惊鸿你给我回来!我是侍郎你是仵作,这种脏活累活不应该是你干吗?!”
“我是验尸的,不是铲屎的。”
沈惊鸿头也不回地往回走,声音飘了过来。
“而且,陆大人刚才不是说,这是猛男该看的艺术品吗?请便。”
陆璟看着满地的黑色药渣,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啊啊大叫的哑巴。
这一刻,京城第一纨绔陆璟,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深深恶意。
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丝绸手帕。
这可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云锦啊……
“造孽啊!”
陆璟一边小心翼翼地包着药渣,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。
“王古板,徐尚书,你们给老子等着。”
“等本少爷回去,非得让你们把这些玩意儿给我生吞下去!”
暗渠幽深,水声滴答。
谁也不知道,这场足以掀翻整个大邺朝堂的风暴,竟然是从一包臭烘烘的药渣开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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