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跟不要钱似的往死里泼。
沈安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前脚刚从织造局那个狼窝里爬出来,后脚就得往顺天府的停尸房里赶。
这就是社畜的命。
哪怕穿越到了古代,哪怕换了个马甲,只要你是个干活的,就永远在加班的路上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跟陆璟那个神经病多废话,只扔下一句“还有一具尸体”,人就已经冲进了雨幕里。
织造局的证据没了,那是刑部尚书的手笔。
但顺天府停尸房里,还躺着那个最早被发现的受害者——云娘。
按照反派那种“虽然我坏但是我很勤奋”的优良传统,既然要销毁证据,那肯定是一条龙服务,绝不会留下这一条漏网之鱼。
沈安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。
左手伤口虽然包扎过,但被雨水一激,疼得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。
但她不能停。
因为死人不会说话,只有她能帮她们说。
……
顺天府后衙,停尸房。
这里平时连耗子都不愿意来,阴气重得能把活人冻出一身老寒腿。
但今晚,这里很热闹。
三个黑衣人正围在停尸台前,手里的火折子忽明忽暗,旁边放着两桶刺鼻的猛火油。
领头那个黑衣人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眼,正不耐烦地催促:“动作快点!上面说了,烧干净点,连骨头渣子都别剩下。这晦气地方,老子一刻都不想多待。”
“头儿,这女的死得惨,听说皮都被剥了,会不会……”
一个小弟哆哆嗦嗦地拧开油桶盖子,手有点抖。
“会个屁!活人都能杀,还怕死人?”
领头人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,“赶紧泼油!点完火就撤,回去还能赶上喝花酒。”
小弟被踹了个踉跄,手里的油桶一歪。
哗啦。
黑乎乎的火油泼了出去。
但没有泼在尸体上。
因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油桶。
那是一只很白的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,只是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。
“谁?!”
三个黑衣人汗毛倒竖,猛地回头。
昏暗的灯火下,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少年站在停尸台前。
他全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颊上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那双眼睛却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冷。
沈安手里提着那半桶油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“顺天府重地,禁止明火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“还有,这是我的病人,谁准你们动了?”
领头人愣了一下,随即狞笑起来:“哟,这不是那个小白脸仵作吗?正好,省得老子去找你。既然来了,就跟这死鬼做个伴吧!”
呛啷一声。
三把钢刀同时出鞘,寒光在阴森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沈安没有退。
她放下油桶,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把极薄的小刀。
那是柳叶刀。
平时用来划开死人的皮肤,此刻却要用来划开活人的喉咙。
“想动尸体?”
沈安微微弓起身子,像是一只护食的孤狼,眼神狠厉得吓人。
“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“找死!”
领头人爆喝一声,举刀就砍。
沈安侧身一避,动作快得不可思议,手中的柳叶刀如毒蛇吐信,在那人手腕上轻轻一抹。
“啊!”
领头人惨叫一声,手里的钢刀当啷落地。
手筋断了。
这就是仵作的打法。
我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功,但我知道人体哪里最脆弱,哪里一刀下去最疼,哪里能让你瞬间丧失战斗力。
但对方毕竟有三个人。
另外两个黑衣人见老大受伤,立刻红了眼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
沈安毕竟是个女子,体力本就不占优势,左手又有伤,刚才那一下爆发已经是极限。
她勉强避开左边的刀锋,右肩却被狠狠踹了一脚,整个人撞在停尸台上,疼得眼前一黑。
“妈的,弄死他!”
领头人捂着喷血的手腕,面目狰狞地吼道。
两把钢刀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砍下来。
沈安死死咬着牙,握紧了手里的小刀。
哪怕是死,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呼——!
一阵阴风突然吹开了停尸房破旧的窗户。
紧接着,一团幽绿色的火焰,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。
“鬼……鬼火?!”
举刀的黑衣人动作一僵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只见那团绿色的火焰像是活物一般,在空中飘忽不定,并没有热度,反而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凄厉的哭声在房梁上响起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野猫,又像是冤死的厉鬼在索命。
“还……还我……皮……来……”
这声音飘忽不定,听得人天灵盖都要炸开了。
“鬼啊!”
刚才还喊着要杀人的小弟瞬间崩溃,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。
在这个时代,你可以不信官府,但这帮做亏心事的亡命徒,最怕的就是这种邪门玩意儿。
沈安一愣。
这磷火……怎么看着有点眼熟?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几颗不知从哪飞来的小弹丸,“啪啪”几声打在黑衣人的手腕和膝盖上。
力道之大,竟然直接把骨头都打裂了。
“啊!”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三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杀手,此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恨不得多长两条腿。
“鬼显灵了!快跑啊!”
眨眼间,停尸房里就空了。
只剩下满地的狼藉,和那一团还没完全熄灭的绿色磷火。
沈安靠在停尸台上,大口喘着粗气,手里的柳叶刀还在微微颤抖。
她抬头看向房梁。
“行了,别嚎了,难听死了。”
房梁上一阵沉默。
随后,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。
那人脸上蒙着黑布,露出一双桃花眼,眼里满是戏谑。
他伸手扯下面巾,露出一张俊美得欠揍的脸。
正是陆璟。
“沈仵作,你这就没良心了吧?”
陆璟甩了甩手里的弹弓(其实就是刚才随手折的树杈子),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的油渍。
“爷为了配合这气氛,嗓子都快喊劈了,你居然嫌难听?”
沈安没理他的贫嘴,只是把柳叶刀收回袖子里,冷冷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
陆璟理直气壮地胡扯,“本来想去喝花酒,结果看见这边冒绿光,以为顺天府搞什么篝火晚会呢,就进来凑个热闹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沈安苍白的脸,和她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。
刚才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,稍微收敛了一些。
“我说……”
陆璟走到她面前,用折扇挑起她的一缕湿发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嘲讽。
“为了个死人,命都不要了?”
“刚才要不是爷来得及时,你现在已经跟这躺着的大姐做邻居了。”
“值得吗?”
这是真话。
在他看来,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利己的。
为了查案可以,为了真相也可以,但为了保护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把自己的命搭进去,这就属于脑子有坑。
沈安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外面的雨声依旧嘈杂,但停尸房里却出奇的安静。
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。
“陆大人。”
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“她是死人,但她是证据。”
沈安转过身,轻轻替停尸台上的云娘盖好白布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睡一个孩子。
“活人可以说谎,可以抵赖,可以权衡利弊。”
“但尸骨不会。”
“它们受过的罪,挨过的刀,每一处伤痕都是真话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陆璟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这世道,活人的嘴里全是鬼话,只有死人的骨头里才有公道。”
“我若不护着,谁替她说话?”
陆璟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、浑身湿透,却像是一把出鞘利刃般的女子。
心里某个落满灰尘的地方,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七年前。
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。
那个把他护在身下的小姑娘,似乎也是这种眼神。
倔强,不要命,傻得冒泡。
“呵。”
陆璟突然笑了。
他摇开折扇,遮住自己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,掩饰住了那一瞬间的失神。
“行吧。”
“沈仵作这觉悟,高得都快赶上大悲寺的和尚了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沈安挥了挥手。
“既然没死,那就赶紧把这儿收拾了。爷刚才那几下弹弓可是用了内力的,回去得好好补补。”
“记得把今晚的出场费结一下。”
说完,他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以后这种拼命的事儿,少干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,爷那医药费找谁要去?”
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。
她靠着停尸台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左手的伤口疼得钻心。
但她却忍不住想笑。
这个纨绔……
虽然嘴欠,虽然爱演,虽然脑回路清奇。
但刚才那几下弹弓,打得是真准。
还有那个鬼叫声。
真难听。
沈安闭上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至少今晚,这具尸骨保住了。
而这场跟清流党的仗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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