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暂住的小院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屋内的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桌子上,那方价值连城的苏州云锦手帕正孤零零地躺着,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味。
陆璟坐在桌边,一脸生无可恋。
他痛心疾首地盯着那块帕子,仿佛在看自己刚过门就暴毙的小妾。
“这可是云锦啊……”
陆璟捂着胸口,感觉心在滴血。
“这上面绣的可是‘喜鹊登梅’啊!现在好了,喜鹊被屎糊住了,梅花也被屎糊住了。”
他抬起头,用一种控诉渣男的眼神看着沈惊鸿。
“沈大人,沈姑娘,沈祖宗!为了这一包药渣,本少爷牺牲了色相,牺牲了名誉,现在连唯一的体面都牺牲了。”
沈惊鸿正在净手。
她洗得很认真,用皂角反复搓洗着手指,连指甲缝都没放过。
听到陆璟的哀嚎,她头也没回。
“陆大人,首先,那不是屎,是药渣。”
“其次,色相是你自己要卖的,没人逼你。”
“最后。”
沈惊鸿擦干手,转过身,眼神清冷如刀。
“如果你再不闭嘴,我就把你那把扇子也拿来包药渣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好狠的女人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卸磨杀驴吗?
不对,我是侍郎,不是驴。
陆璟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,心里疯狂弹幕刷屏: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!古人诚不欺我!但这女人长得好看,算了,原谅她。
沈惊鸿走到桌边,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银镊子。
她并没有直接打开手帕,而是先点燃了一盏特制的油灯,灯油里加了苍术和皂角,能辟秽气。
“打开。”
沈惊鸿言简意赅。
陆璟瞪大了眼睛:“为什么是我?”
沈惊鸿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:“帕子是你的,我有洁癖。”
陆璟:“???”
你有洁癖?
你一个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、剖肚子都不眨眼的仵作,你跟我说你有洁癖?!
刚才在暗渠里,是谁面不改色地盯着那一坨东西看的?
陆璟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。
他是京城第一纨绔,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嫌弃地挑开了手帕的一角。
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腐烂和奇异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呕……”
陆璟差点当场去世。
这味道,简直就像是把一万只死老鼠泡在陈年花雕里,然后又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三夜。
上头。
太上头了。
沈惊鸿却仿佛失去了嗅觉一般,她凑近了些,手中的银镊子精准地探入那堆黑乎乎的药渣中。
“别动。”
她低声喝道。
陆璟僵住了,保持着捏兰花指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。
沈惊鸿从药渣里夹出了一块暗红色的小颗粒。
她将颗粒放在灯火上烤了烤。
滋——
一股淡淡的青烟冒起,并没有焦臭味,反而有一股……金属烧灼的味道。
“朱砂。”
沈惊鸿淡淡地说道,将颗粒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纸上。
紧接着,她又挑出了一块灰白色、类似结晶的东西。
“红铅。”
陆璟皱了皱眉:“红铅?那不是炼丹用的吗?”
作为京城顶级纨绔,他对这些旁门左道还是略知一二的。
毕竟,哪个纨绔不想搞点“强身健体”的药丸吃吃?
沈惊鸿没有回答,又挑出了一块淡黄色的晶体。
这次,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秋石。”
陆璟好奇地凑过去:“秋石是个什么石头?听名字还挺风雅。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,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秋石,是用童男童女的尿液,经过反复熬炼、升华后得到的结晶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他的脸瞬间绿了。
尿。
童子尿。
浓缩版童子尿。
他刚才,是用自己最心爱的云锦手帕,包了一坨浓缩尿?!
“呕——”
这次陆璟是真的干呕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干净了,这辈子都不干净了。
“沈惊鸿!你故意的!你绝对是故意的!”
陆璟跳脚,“你怎么不早说?!”
沈惊鸿淡定地继续翻找:“说了你就不包了吗?”
陆璟语塞。
好像……也是。
为了案子,别说是尿,就算是真的屎,他也得包。
这就是命啊!
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崩溃,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。
镊子在药渣中翻动,最后,夹起了一片极薄的、几乎透明的干枯叶子。
叶子边缘呈锯齿状,虽然已经焦黑,但依然能看出其独特的纹理。
沈惊鸿的手顿住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陆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,强忍着恶心凑了过来。
“曼陀罗?不对,曼陀罗没这么薄。”
沈惊鸿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白纸的最中央。
“这是一种西域的致幻香料,名叫‘极乐草’。”
“极乐草?”
陆璟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听起来不像正经东西。”
“确实不正经。”
沈惊鸿直起腰,看着白纸上罗列出的四样东西:朱砂、红铅、秋石、极乐草。
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朱砂镇心,红铅补气,秋石壮阳,极乐草致幻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惊雷。
“这种配伍,极其凶险,也极其疯狂。”
“初服者,会感到精神极度亢奋,力大无穷,仿佛返老还童,哪怕是八十岁的老翁,也能夜御数女,力能扛鼎。”
陆璟听得眼睛一亮:“这么神?”
随即他感受到了沈惊鸿杀人般的目光,赶紧咳嗽两声:“咳咳,我是说,这药效听起来很妖邪。”
“妖邪?”
沈惊鸿冷笑一声,“这简直是催命符。”
“这种亢奋是透支生命换来的。长期服用,毒素会侵入骨髓,导致骨髓凝结成银色,人的神智也会逐渐疯癫,最终在极度的痛苦和幻觉中死去。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正是那本让她家破人亡的《惊鸿录》。
她翻到最后几页,那是被父亲用朱砂笔圈出来的“禁忌篇”。
指尖划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,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“这与《惊鸿录》中记载的一种宫廷秘药完全吻合。”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直视着陆璟的眼睛。
“它的名字叫——轮回散。”
轰!
仿佛一道惊雷在屋内炸响。
陆璟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消失了。
他手中的折扇“啪”的一声合上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。
“轮回散……”
他咀嚼着这三个字,声音低沉得可怕。
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陆璟站起身,在屋内缓缓踱步。
此时的他,再无半点纨绔模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“传闻先帝晚年,身体每况愈下,却又痴迷长生之术。”
“他广招天下方士,在宫中秘密炼丹。”
“当时就有传言,说方士们炼出了一种神药,名唤‘轮回’,寓意服之可超脱生死,再入轮回。”
陆璟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但后来,先帝突然驾崩,新帝继位,第一件事就是诛杀方士,销毁所有丹药。”
“这‘轮回散’,也被列为大邺第一禁药,任何人不得私藏,违者诛九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堆散发着恶臭的药渣。
“没想到,这东西竟然没有绝迹。”
“不仅没有绝迹,竟然还有人在皇陵这种地方偷偷炼制!”
沈惊鸿看着他,目光幽深。
“陆大人,你只猜对了一半。”
“嗯?”
“炼制这种毒药,需要大量的试验。”
沈惊鸿指了指桌上的白纸。
“朱砂多少?红铅几钱?极乐草放多少才能让人亢奋却不立刻暴毙?”
“这些都需要人命去填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那是愤怒到了极致的表现。
“皇陵里那些守陵人,他们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中了什么邪祟。”
沈惊鸿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七具尸体骨髓中的银色结晶。
“他们,就是那些人的‘药罐子’。”
“那一碗碗所谓的‘补汤’,就是稀释后的轮回散。”
“那些人,在拿活人试药!”
陆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啪!
手中的紫檀骨扇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
陆璟怒极反笑,笑容森冷,“在先帝的陵寝,拿守陵人试先帝的禁药。”
“这帮人,还真是把‘欺君罔上’这四个字玩出了新花样啊。”
他走到桌边,看着那堆药渣,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,但更多的是杀意。
“看来,我们这次真的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沈惊鸿重新拿起镊子,将那些成分一点点收回瓶子里。
“怕了?”
她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“怕?”
陆璟嗤笑一声,重新打开折扇,虽然扇骨已经裂了,但他摇扇子的姿势依然风骚无比。
“本少爷这辈子,除了怕穷,怕丑,还真没怕过死。”
他凑到沈惊鸿面前,笑嘻嘻地说道:
“沈大人,既然知道了这是什么鬼东西,那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去抓鬼了?”
沈惊鸿将装好的瓶子塞进怀里。
“抓鬼?”
她站起身,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,寒光凛冽。
“不。”
“我们去拆了他们的阎王殿。”
陆璟看着她杀气腾腾的背影,忍不住吹了个口哨。
“啧,真凶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染脏的手指,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彻底报废的云锦手帕。
“这笔账,得算利息。”
“王古板,徐尚书,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炼药的老王八蛋。”
“你们的棺材板,本少爷给你们包圆了!”
陆璟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手帕,狠狠地擦了擦手,然后将那块脏帕子连同剩下的药渣一起,小心翼翼地……
揣回了怀里。
恶心是恶心了点。
但这可是铁证。
这可是能把那一帮道貌岸然的清流党,全都送上断头台的——
最香的一坨“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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