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那是尸臭、药渣味,还有陆璟刚刚揣进怀里的那坨“不可名状之物”混合在一起的酸爽气息。
陆璟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衣领,使劲嗅了嗅。
“阿鸿,这味儿要是散不掉,明天上朝我就只能跟皇上说,我昨晚掉茅坑里了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
她此刻的眼神,比刚才剖尸体时还要专注一百倍。
她从怀里的防水油布包中,掏出了一本册子。
《惊鸿录》。
这书皮都被磨得起毛边了,看着跟街边卖两文钱一本的《霸道秀才爱上我》没什么两样。
但在沈惊鸿手里,这就是命。
“这不是你爹留下的那本验尸大全吗?”
陆璟凑过来,扇子摇得飞起,试图驱散周围的毒气,“怎么,这时候想起来复习功课了?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?”
沈惊鸿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。
那是关于“骨相”的一篇。
小时候,沈青云经常对着这一页发呆,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,叹的气能把蜡烛吹灭。
沈惊鸿那时候以为爹是在感叹医术无涯。
现在看来,老爷子是在感叹命不由人。
“借你的刀用一下。”沈惊鸿头也不抬。
陆璟挑眉,从靴子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,递了过去:“小心点,这可是西域寒铁,削铁如泥,别把你那传家宝给切成两半了。”
沈惊鸿接过刀。
她的手很稳。
稳得就像是在绣花,只不过她绣的不是鸳鸯,是命案。
刀尖轻轻挑起那页纸的边角。
纸张很厚,是以前宫里专用的澄心堂纸。
这种纸有个特点,韧性极好,而且——
能分层。
陆璟瞪大了眼睛:“卧槽,套娃?”
只见沈惊鸿屏住呼吸,手腕微动,那张原本只有一张纸厚度的书页,竟然在她刀下被硬生生地剖成了两层!
这一手若是去天桥底下卖艺,绝对能赏钱拿到手软。
但此刻,没人笑得出来。
因为夹层里,藏着一层薄薄的绢布。
绢布上,字迹暗红。
那是血。
已经干涸了七年的血。
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了,比变脸还快。
他收起扇子,下意识地挡在了风口,怕风把这唯一的证据给吹跑了。
沈惊鸿的手开始颤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展开了那块绢布。
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恐惧中写下的。
“戊寅年冬,太医院奉密旨炼轮回散。”
“试药死者七人,骨髓皆凝银。”
“吾查知死者中竟有皇子……”
“此药非求长生,乃控人心智之毒!吾欲上谏,恐遭不测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沈惊鸿的心口。
轰隆一声。
沈惊鸿脑子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,断了。
原来如此。
根本没有什么“学艺不精”。
根本没有什么“误诊皇族”。
沈青云不是庸医,他是整个太医院里,唯一一个清醒着想去撞南墙的傻子!
他发现了那些人在拿活人试药,甚至拿皇子试药!
他想报警,结果发现警察局局长就是凶手。
这特么是什么绝望开局?
沈惊鸿死死攥着那块绢布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只有冷。
刺骨的冷。
“爹……”
她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,“你真傻。”
既然发现了,为什么不跑?
为什么要留下来写这封信?
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,把自己的命搭进去,把整个沈家搭进去?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法,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摇摇欲坠。
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。
陆璟的胸膛很热。
隔着布料,那种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,勉强驱散了一点她身上的寒意。
陆璟看着绢布上的血字,眼底的玩世不恭彻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,是令人心悸的戾气。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,“那帮老东西,整天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”
“原来当年的戊寅血案,不仅仅是为了抢地盘,还是为了灭口。”
他想起自己全家三十七口人。
想起那个替自己死的弟弟。
想起这七年来,他在京城装疯卖傻,像个小丑一样活着。
原来,根子都在这儿。
都在这该死的“轮回散”上!
沈惊鸿转过身,把脸埋在陆璟的肩膀上。
她不想哭出声,但肩膀的耸动根本控制不住。
陆璟没有说什么“别哭了”之类的废话。
这种时候,劝人别哭的都是王八蛋。
他只是抬起手,笨拙地在她后背轻轻拍着,就像哄一只受惊的猫。
“哭吧。”
陆璟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把眼泪流干了,剩下的就是血了。”
“沈大人,你爹不是庸医。”
“他是英雄。”
“虽然这英雄当得有点惨,但咱们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沈惊鸿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通红,但里面的软弱已经被洗刷干净,剩下的只有刀锋般的锐利。
她将那块血书小心翼翼地叠好,重新贴身收好。
然后,她看向陆璟。
“我要翻案。”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不是请求,是通知。
哪怕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,哪怕要把那金銮殿上的龙椅掀翻,她也要把这桩案子翻过来!
陆璟笑了。
这次的笑,没有半点虚假,带着一股子疯劲。
他伸手帮沈惊鸿擦掉眼角的泪痕,指腹粗糙,动作却意外的温柔。
“翻。”
“必须翻。”
“这皇陵里的每一寸土,咱们都要给它翻过来晒晒太阳。”
“不管是埋在地底下的死人,还是坐在朝堂上的活鬼。”
陆璟唰的一声打开那把破扇子,指着皇宫的方向。
“阿鸿,你爹的公道,我们讨定了。”
“要是阎王爷敢拦着,老子就把生死簿给撕了!”
风起。
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暮色中拉得很长,像两柄即将出鞘的利剑,直指这腐朽不堪的人间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