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,五里坡。
这里有一家名为“济世堂”的药铺。
名字起得挺大,门脸却小得可怜,门口挂着的幌子都洗得发白了,看着不像济世,倒像是要送世人归西。
陆璟站在门口,嫌弃地抖了抖锦袍上的泥点子。
那是刚才在皇陵密道里蹭的。
对于一个立志要做京城第一纨绔的人来说,衣服上的泥点子简直就是耻辱柱上的钉子。
“咱们一定要进这种鬼地方?”
陆璟用那把名贵的紫檀折扇掩住口鼻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,“这里面卖的药,该不会是耗子药吧?”
沈惊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,径直走了进去。
“耗子药也是药,能毒死人的就是好药。”
陆璟:“……”
这女人的嘴,真是比她的刀还利索。
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跟了进去。
铺子里光线昏暗,一股子混合着发霉草药和陈年老灰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正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钓鱼。
这就是陆家留下的暗桩?
陆璟严重怀疑,这老头下一秒就能直接驾鹤西去,都不用吃药送行。
沈惊鸿走到柜台前,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两长一短。
老头猛地惊醒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陆璟……手里的折扇上。
准确地说,是折扇吊坠上那颗不起眼的黑珠子。
老头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条老狗突然闻到了肉骨头的味道,虽然老了,但牙还在。
“贵客要抓什么药?”老头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口陈年老痰。
陆璟啪的一声合上折扇,笑得像个二大爷:“抓一副‘回魂汤’,要那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。”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。
“死人开口那是诈尸,得加钱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陆璟随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,扔在柜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只要药够猛,阎王爷那我也能去砍两刀价。”
老头盯着那锭金子看了半晌,突然伸手一扫,金子瞬间消失不见。
这手速,跟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后院请。”
……
后院比前堂干净不少,至少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霉味。
老头关上门,转身对着陆璟就要跪。
“老奴鬼手,拜见少主!”
陆璟眼疾手快,一把托住了他。
“行了老鬼,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。”
陆璟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咱们现在是‘狼狈为奸’的生意伙伴,不兴这套。”
老鬼:“……”
少主这成语用得,真是……清新脱俗。
沈惊鸿没空听他们叙旧,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,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。
这是她在皇陵暗渠的缝隙里刮下来的。
为了这点东西,她差点把指甲盖都给掀了。
老鬼凑过去闻了闻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皱成了一朵菊花。
“这味道……够冲的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像单片眼镜一样的东西,对着那撮粉末仔细端详了半天。
“朱砂。”
老鬼放下眼镜,语气笃定,“而且不是一般的朱砂。”
“废话。”
陆璟翻了个白眼,“一般的朱砂能出现在皇陵那种地方?难道先帝在下面还要画符驱鬼?”
老鬼没理会陆璟的吐槽,用指甲挑起一点粉末,在指尖搓了搓。
“色泽如血,触手生温,且隐隐有金石之气。”
老鬼抬起头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,“这是‘丹霞红’。”
沈惊鸿眼神一凝:“西南丹霞矿?”
“没错。”
老鬼点头,“丹霞矿产的朱砂,含汞量极高,是炼制顶级丹药的必备主材。但这种朱砂有剧毒,稍有不慎就会死人,所以一直被朝廷严格管控。”
“管控?”
陆璟嗤笑一声,“这年头,管控就是‘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’的代名词。”
“少主圣明。”
老鬼顺势拍了个马屁,接着说道,“丹霞红产量极低,每年产出的那点量,基本都进了宫里的内造局。但这几年……”
老鬼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黑市上有流出。”
陆璟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谁在卖?”
“没人敢明着卖。”
老鬼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账册,翻得哗哗作响,“但我查过,这几年工部采购的丹霞朱砂数量巨大,可真正入库的记录却少得可怜。”
“理由呢?”沈惊鸿问。
“损耗。”
老鬼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,“运输途中,车马颠簸,雨水冲刷,或是……遇到山贼。”
陆璟乐了。
“这朱砂是长了腿自己跑了,还是化成灰飞了?运输损耗能损耗掉一大半?这工部的算盘打得,我在京城都听见响了。”
石头又不是豆腐,还能给颠碎了不成?
就算碎了,那也是碎石头,还能凭空消失?
这就好比你说你运了一车金砖,结果半路上金砖因为晕车吐了一半,谁信?
“负责承运的是谁?”沈惊鸿抓住了重点。
老鬼合上账册,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贾万金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陆璟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哟,熟人啊。”
沈惊鸿看向他:“你认识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
陆璟打开折扇,慢悠悠地摇着,“这位贾万金贾大官人,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财神爷。家里铺在那里的地砖都是金丝楠木的,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上‘我有钱’三个字。”
“他表面上是做丝绸生意的,实际上……”
陆璟冷笑一声,“看来咱们这位贾财神,私底下做的可是断子绝孙的买卖。”
垄断炼丹原料,不仅是暴利,更是控制人心的手段。
那些沉迷长生的达官显贵,为了这点红色的粉末,怕是连亲爹都能卖了。
“贾万金背后有人。”
沈惊鸿一针见血,“这种生意,不仅要钱,还要权。没有朝廷里的保护伞,他早就被抄家灭族八百回了。”
“这就更有意思了。”
陆璟站起身,在屋子里踱了两步。
“工部尚书是清流党的人,负责采购的是清流党,负责监管的是清流党,现在连负责运输的皇商,也是清流党的钱袋子。”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左手倒右手,中间商赚差价,最后把烂摊子和剧毒留给皇帝和百姓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清流”。
清得让人作呕。
“老鬼。”陆璟突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查查贾万金最近的动向,尤其是他的库房。”
陆璟的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,“既然知道了钱袋子在哪里,不去掏一把,怎么对得起我这‘京城第一纨绔’的名号?”
老鬼愣了一下:“少主,您是要……”
“劫富济贫。”
陆璟理直气壮地说道,“济我这个贫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,这货嘴里吐不出象牙。
不过……
沈惊鸿看着手中那包腥臭的朱砂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如果贾万金真的是“轮回散”原料的独家供货商,那他手里一定有账本。
有了账本,就能知道这些毒药到底流向了哪里,又毒死了多少人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钱。
更是为了撕开那张名为“清流”的虚伪面具,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。
“我也去。”沈惊鸿把油纸包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
陆璟回头看她,挑了挑眉:“沈大人,这种偷鸡摸狗的事,有损您的清誉吧?”
“我是仵作。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,“验尸是我的本职,验活人的罪,也是验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她瞥了陆璟一眼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陆璟捂住胸口,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:“阿鸿,你这是在关心我吗?我太感动了,要不咱们现在就拜堂……”
“我怕你被人打死了,没人给我发工钱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补了一刀。
陆璟:“……”
扎心了,老铁。
……
从济世堂出来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陆璟走在前面,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
他在盘算。
贾万金既然做的是这种掉脑袋的生意,防备一定会极其森严。
硬闯肯定是不行的。
他虽然身手不错,但也不是神仙,挡不住千军万马。
得智取。
怎么智取呢?
陆璟的脑海里浮现出贾万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还有他那个据说养了八十八个小妾的后院。
好色?
贪财?
还是……怕死?
只要是人,就有弱点。
只要有弱点,就能被攻破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惊鸿走到他身边,低声问道。
“在想怎么把这只肥羊宰了,还能让他自己递刀子。”
陆璟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贾府方向。
那里,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。
也是最肮脏的地方。
“阿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演戏吗?”
沈惊鸿皱眉:“演什么?”
陆璟转过身,借着昏暗的月光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目光在她的腰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演个……索命的厉鬼。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她手里的柳叶刀突然有点按捺不住了。
“别动手!别动手!”
陆璟连忙往后跳了一步,嬉皮笑脸地说道,“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嘛。”
“不过说真的。”
陆璟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贾万金这个人,迷信得很。他做了那么多亏心事,最怕的就是鬼神。”
“既然他怕鬼,那咱们就给他送个鬼去。”
陆璟打了个响指,“没有什么比‘因果报应’这四个字,更让人崩溃的了。”
沈惊鸿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家伙有时候比鬼还可怕。
“那就让他看看。”
沈惊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伤疤。
“什么叫……真正的报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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