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风，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铜臭味，还有那挥之不去的马粪香。
对于陆璟来说，这就是家的味道。
刑部左侍郎、京城第一纨绔陆大少爷回京了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内城。
如果说京城的纨绔圈子是一潭死水，那陆璟就是那个拿着搅屎棍子疯狂搅拌的人，不仅搅，他还得往里扔俩炮仗。
此时，醉仙居。
这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，平日里订个位置都得排队到下个月，还得看掌柜的心情。
但今天，醉仙居清场了。
“少爷，这……全包下来是不是有点太……”
陆璟身边的狗腿子（临时雇的，原装的阿七还没回来）一脸肉疼。
陆璟手里摇着那把骚包的紫檀骨扇，扇面上“以德服人”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瞥了一眼狗腿子，嫌弃道：“太什么？太浪费？本少爷这次出去办差，那是九死一生！吃点糠咽点菜怎么了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，还不许我报复性消费一下？”
狗腿子嘴角抽搐。
您那是办差吗？
听说您一路游山玩水，除了在织造局门口撒了一次钱，好像也没干啥正经事啊。
当然，这话他不敢说。
陆璟大马金刀地往醉仙居大堂正中间一坐，脚直接翘到了桌子上。
“掌柜的！”
“哎哟，陆少爷，您吩咐！”掌柜的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，这可是财神爷。
“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，都给我上一遍。记住，要贵的，不要对的。什么好吃上什么？俗！什么贵上什么！”
陆璟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，像扔废纸一样拍在桌上。
“还有，去给贾老板送个帖子。”
陆璟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“就说……本少爷在西域搞到了点好东西，想让他这个行家给掌掌眼。顺便，谈谈怎么把这些破烂换成银子，本少爷最近手头有点紧。”
掌柜的一愣：“贾老板？哪个贾老板？”
“京城还有几个贾老板能入本少爷的眼？”陆璟嗤笑一声，“就是那个脸上的油能炒三盘菜的贾万金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，陆府别院。
与醉仙居的喧嚣不同，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沈惊鸿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衣，正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小石臼，不停地研磨着什么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有点像花香，又有点像……烧焦的骨头味。
“你在煮屎？”
陆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回来，刚进门就捂住了鼻子，一脸嫌弃，“阿鸿，虽然咱们是生死之交，但你也不能在我的卧房里搞生化武器吧？”
沈惊鸿头都没抬，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停。
“这是曼陀罗花粉，加了点从皇陵带回来的‘好东西’。”
沈惊鸿的声音清冷，像是冰块撞击瓷器。
“皇陵好东西？”陆璟凑近看了看，“你是说那些药渣？”
“对。”
沈惊鸿放下石臼，用银勺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粉末，放入香炉中。
“那药渣里的成分很特殊，能让人精神恍惚，降低防备。我加了点佐料，重新调配了一下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陆璟，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法医才有的审视。
“这叫‘醉梦香’。只要吸入一点，心里的秘密就会像拉肚子一样，憋都憋不住。”
陆璟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。
“这么狠？”
“对付贾万金这种老狐狸，不狠点不行。”沈惊鸿将香炉盖好，递给陆璟，“挂在腰上，别离太近，你自己也先吃颗解药。”
陆璟接过香炉，这玩意儿做得精巧，看着就像个普通的玉佩挂饰。
“阿鸿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这手艺，以后要是失业了，去卖蒙汗药也能发家致富。”
沈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：“再废话，我就先拿你试药。”
陆璟立刻闭嘴，做了一个拉链拉嘴的动作。
但他安静不过三秒。
“说真的，那贾万金真的会上钩吗？这老小子虽然贪，但更是出了名的怕死。上次有个骗子想骗他，结果被他剁碎了喂狗。”
沈惊鸿擦了擦手，淡淡道：“他贪，这就是死穴。”
“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？”
陆璟挺起胸膛，理了理衣领：“京城第一败家子，人傻钱多速来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沈惊鸿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色。
“对于贾万金来说，你就是一只养肥了的羊。而且是一只主动把脖子伸到他刀口下的羊。这种诱惑，他拒绝不了。”
“他觉得自己是猎人。”
沈惊鸿转过身，看着陆璟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“但他不知道，高端的猎人，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。”
陆璟愣了一下，随即抚掌大笑。
“精辟！太精辟了！”
“阿鸿，你这骂人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，都不带脏字的。”
沈惊鸿：“……”
我是在夸你吗？
……
夜幕降临，华灯初上。
醉仙居顶楼的雅间内，灯火通明。
贾万金坐在马车里，掀开帘子的一角，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酒楼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。
他确实是个胖子，而且是个很油腻的胖子。
脖子上的肉堆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层层游泳圈，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。
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请帖，贾万金的心里在打鼓。
陆璟这小子，突然回京，还搞这么大阵仗，到底想干什么？
“老爷，要不咱还是别去了？”旁边的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这陆少爷虽然是个草包，但毕竟是刑部侍郎，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”
贾万金瞪了管家一眼，“他就是个屁的侍郎！谁不知道他是靠着陆家那点祖荫混日子的？这次去织造局办差，据说连个屁都没查出来，还差点把命搭上。”
“这样的人，能有什么坏心眼？”
贾万金冷笑一声，眼缝里透出一丝贪婪的光。
“他说是西域的好东西……陆家当年可是跟着先帝打过西边的，家里存货不少。这败家子肯定是不识货，想拿出来换钱花。”
“这种送上门的肥肉，我不吃，难道留给别人吃？”
想到这里，贾万金整了整衣冠，努力收腹（虽然没什么效果），下了马车。
“走！去会会这位陆大少爷！”
……
雅间内。
陆璟站在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，面冠如玉，眼神清澈，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。
但这不对。
这不是陆璟。
或者说，这不是“陆璟”该有的样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。
那股子精明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、虚浮，甚至带着点猥琐的眼神。
肩膀垮了下来，站姿也变得歪歪斜斜，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。
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是废柴我自豪”的气质。
沈惊鸿站在阴影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。
这演技。
不去唱戏真是梨园的一大损失。
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。
“怎么样？”陆璟转过身，冲着沈惊鸿抛了个媚眼，“像不像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废物？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：“本色出演。”
陆璟：“……”
能不能给点面子？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小二谄媚的声音。
“贾老板到——！”
陆璟眼神一亮，瞬间进入状态。
他一把推开门，跌跌撞撞地迎了出去，声音大得恨不得把房顶掀翻。
“哎哟！贾老板！我的亲哥哥哎！您可算来了！弟弟我等得花儿都谢了！”
那热情的劲头，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。
沈惊鸿在暗处默默地把手里的柳叶刀收了回去。
算了。
先让他演一会儿。
毕竟，看猴戏不收钱的机会也不多。
贾万金刚进门，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……不，是脂粉气给包围了。
陆璟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，差点没把他那身肥油给勒出来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，客气了，客气了。”
贾万金费力地挣脱出来，脸上堆满了职业假笑，“听说大人有宝物要赏脸给小人看？”
“什么宝物不宝物的，都是些破烂玩意儿！”
陆璟大手一挥，拉着贾万金入座，“来来来，先喝酒！喝高兴了，那些东西你随便挑！给钱就卖！不给钱……打个欠条也行！”
贾万金一听这话，心里的最后一点戒备也烟消云散了。
果然是个败家子。
连欠条都敢收？
看来今天不仅能发财，还能发大财！
他没注意到，陆璟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，正随着他的动作，散发出一缕缕极淡的幽香。
也没注意到，那个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的“小厮”，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。
陆璟举起酒杯，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。
“贾老板，满上！今晚咱们不醉不归！”
贾万金看着那满满一杯酒，心中暗喜。
喝吧喝吧。
喝死你个傻缺。
等你醉了，这这契约上一按手印，陆家那点家底，就都姓贾了。
两人各怀鬼胎，酒杯相碰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仿佛是命运的丧钟，为贾万金敲响了倒计时。
“干！”
陆璟仰头饮尽，借着袖子的遮挡，眼神瞬间清明了一瞬，随即又变得浑浊不堪。
老东西。
今晚这顿饭，可是很贵的。
要拿你的命来买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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