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,一半是死寂的黑,一半是流淌的金。
千金坊就是那流淌的金,销金窟里的销金窟。
陆璟跨进门槛的时候,觉得自己那身绯红色的袍子都在发光,那是人民币玩家自带的特效光环。
他身后跟着贾万金,这胖子此刻笑得像尊弥勒佛,但这弥勒佛眼里不渡众生,只渡银子。
“陆大人,这……不太好吧?”
贾万金嘴上说着不好,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往里钻,那双绿豆眼在赌桌上扫来扫去,比雷达还精准。
“有什么不好的!”
陆璟一挥折扇,豪气干云,“今儿个高兴!贾兄,你别看我这人平时在刑部当差,其实我五行缺金,就得来这种地方补补财气!”
神特么五行缺金。
跟在后面的沈惊鸿低着头,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这人为了败家,连玄学都编排上了。
赌坊里人声鼎沸,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,赢家的狂笑,输家的哀嚎,混合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魔音。
陆璟径直走到最大的一张赌桌前。
“开!开!开!”
庄家正摇得起劲。
陆璟也不看路数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,那是刚才酒席上剩下的,看也不看,往桌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巨响。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穿着官服的爷。
“押大!”
陆璟吼得气吞山河,“大丈夫行事,就要大!大开大合!大富大贵!”
庄家手一抖,差点把骰盅扔出去。
贾万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这哪是赌钱啊,这是撒钱啊!
他偷偷瞄了一眼那叠银票的面额,好家伙,这一把下去,够普通人家吃十年的!
“陆大人,这路数……”贾万金想劝,但又不想劝。
劝住了,这钱不就不是庄家的了?庄家不赢钱,怎么分润给自己?
“贾兄不懂!”
陆璟一把搂住贾万金的肩膀,差点把这胖子勒岔气,“这叫气势!赌钱就是赌气势!气势到了,财神爷都得给我让路!”
沈惊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怕傻气会传染。
“开——!”庄家一声高喝,揭开骰盅。
一二三,六点小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陆璟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,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六点小!六六大顺!虽然输了钱,但图个吉利!值!”
贾万金:“……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这逻辑闭环,无懈可击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陆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“散财童子下凡”。
他押大出小,押小出豹子,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和他作对。
或者说,这股神秘力量就是他自己。
每一把输完,他都要找个清奇的角度强行解释一波,什么“破财免灾”,什么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,什么“这银子长得丑我不想要”。
贾万金从一开始的震惊,到后来的麻木,再到现在的狂喜。
这哪里是刑部侍郎?
这分明就是个行走的钱袋子,还是那种拉链坏了往外漏钱的钱袋子!
贾万金也没闲着,他凭借着多年混迹商场的精明(和出老千的手法),在旁边跟着下注,那是赢多输少。
“哎呀,贾兄!你又赢了?”
陆璟看着贾万金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,眼睛瞪得像铜铃,满脸的羡慕嫉妒恨,“你这运气,绝了!你是财神爷的私生子吧?”
贾万金谦虚地摆摆手,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:“运气,运气而已,主要是沾了陆大人的光。”
“不行!”
陆璟一拍桌子,那架势像是要掀摊子,“我陆某人这辈子就没服过谁,今天就服你!再来!”
他伸手往怀里一摸。
空了。
刚才那几万两银票,已经变成了庄家面前的战利品。
陆璟的脸色僵住了。
周围的赌徒们发出一阵嘘声,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。
“没钱了?”
“切,还以为多大的官威呢。”
陆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那是被羞辱后的恼羞成怒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惊鸿:“阿安!钱呢!再给我拿钱来!”
沈惊鸿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少爷,没了,真没了,出门前老爷只给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废物!”
陆璟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,椅子飞出去,砸得稀烂。
他喘着粗气,眼睛赤红,像极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
突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扯下腰间的荷包,从里面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。
那是地契。
城南的一处宅子,虽然不大,但位置极佳,少说也值个万把两银子。
“啪!”
地契被拍在桌上。
“押这把!”陆璟嘶吼道,“我就不信了!老天爷还能一直不开眼!”
庄家眼睛一亮,刚要伸手去拿。
一只肥厚的手掌按住了地契。
是贾万金。
“陆大人,使不得,使不得啊!”贾万金一脸痛心疾首,“这可是不动产,若是输了,回去怎么跟令尊交代?”
他嘴上说着使不得,那只手却按得死死的,生怕这地契跑了。
陆璟一把推开他,力气大得惊人:“少废话!老头子那儿我去说!今儿个要是赢不回来,我陆字倒着写!”
贾万金被推了个踉跄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上钩了。
彻底上钩了。
这陆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,这种人,最好控制,也最好榨干。
“既然陆大人执意如此……”贾万金叹了口气,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,“那贾某就舍命陪君子,帮大人掌掌眼?”
“好兄弟!”
陆璟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,一把抓住贾万金的手,用力摇晃,“我就知道贾兄最讲义气!这把要是赢了,咱们五五分账!”
贾万金笑眯眯地点头。
赢?
进了这千金坊的肉,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?
骰盅再次摇响。
这一次,陆璟没有瞎喊,而是死死盯着贾万金:“贾兄,你说押什么?”
贾万金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,指了指“小”。
“那就押小!”
陆璟毫不犹豫,把地契推向了“小”字区域。
庄家揭盖。
四五六,大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陆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瘫软在椅子上,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。
“输了……又输了……”
贾万金心里那个爽啊,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爽。
这地契虽然是押给庄家的,但他和这赌坊老板可是老相识,回头运作一下,这宅子转手就能落到自己名下。
“陆大人……”贾万金凑过去,假意安慰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陆璟猛地坐直身子,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钱财乃身外之物!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!”
他一把揽住贾万金的脖子,酒气混合着汗味喷了贾万金一脸,“贾兄,我看这赌坊也没什么意思,玩来玩去就这几样,俗!太俗!”
贾万金被他这过山车一样的情绪整得有点懵:“那依大人的意思……”
陆璟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道:“我知道个好地方,在秦淮河上。那里的画舫……嘿嘿,不仅有美酒佳人,还有更刺激的玩法!听说还是从西域传来的,保准贾兄没见过!”
更刺激的?
西域传来的?
贾万金那颗贪婪的心又开始躁动了。
这陆璟虽然输光了钱,但他背后可是陆家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而且看这小子的样子,显然还没玩够。
只要他还没玩够,自己就有机会再捞一笔。
“既然大人有雅兴……”贾万金搓了搓手,脸上的笑容更加猥琐,“那贾某就却之不恭了?”
“走!”
陆璟大笑一声,拖着贾万金就往外走。
经过沈惊鸿身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快速扫过她的脸。
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醉意和癫狂?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鱼,咬死钩了。
沈惊鸿垂下眼帘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柳叶刀。
今晚的秦淮河,水大概会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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