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雅间,推杯换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脂粉味和更昂贵的酒臭味。
陆璟手里摇着那把紫檀骨扇,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的纨绔笑容,心里却在疯狂弹幕:这贾胖子是把酒缸给吞了吗?怎么还不倒?
他对面的贾掌柜,也就是这次“钓鱼”的目标,正喝得红光满面,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陆少爷,您……您别看我只是个卖药的,”贾掌柜打了个酒嗝,那味道差点把陆璟当场送走,“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,哪个……哪个没求过我?”
陆璟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,试图避开这波生化攻击,嘴上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:“老贾,吹牛谁不会啊?我还说皇上昨晚找我借钱买烤红薯呢。就你那破药铺,能有什么大人物光顾?”
激将法。
虽然老套,但对付喝高了的人,比什么都好使。
果然,贾掌柜一听这话,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,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。
“您不信?!”
贾掌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盘子里的酱肘子都颤了三颤,“我告诉您,我可是有账本的!”
陆璟眼神微动,但脸上依旧是一副“我就静静看着你装逼”的表情:“账本?谁家没两本烂账?我也有一本,专门记哪个姑娘欠我手帕没还。”
“我那是正经账本!”
贾掌柜急了,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四下无人(除了陆璟那个看起来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灰衣小厮),这才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进了怀里。
陆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来了!
只见贾掌柜在那层层叠叠的肥肉和衣料之间摸索了半天,终于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、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蓝皮小册子。
他得意洋洋地在陆璟面前晃了晃:“看见没?这上面记的……都是向我买那‘神药’的大人物!谁买了多少,欠了多少,一清二楚!有了这个,那就是捏住了他们的命门!”
陆璟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本册子上。
就是它。
这玩意儿虽然看着不起眼,甚至还沾着点贾掌柜胸口的油渍,但在陆璟眼里,这比绝世美人的肚兜还要诱人。
“我不信,”陆璟撇撇嘴,一脸嫌弃,“除非你给我看看。”
说着,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,像是要去拿那本册子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封面的瞬间,贾掌柜像是触发了某种护食的本能,猛地把手缩了回去!
“不行不行!”
贾掌柜把册子往桌上一拍,整个人顺势趴了上去,那颗硕大的脑袋死死压住账册,嘴里嘟囔着:“这是……保命的……不能给……”
下一秒,呼噜声震天响。
陆璟的手僵在半空。
这就睡了?
这货的睡穴是长在脸上的吗?一碰桌子就触发?
陆璟试探性地推了推贾掌柜的肩膀:“老贾?贾老板?起来接着喝啊,我让春风楼的头牌来给你唱《十八摸》?”
回应他的,是更加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。
陆璟叹了口气,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当背景板的沈惊鸿。
沈惊鸿此时一身灰衣小厮打扮,脸上抹了点灰,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像两把手术刀,正在评估从哪里下刀解剖贾掌柜比较顺手。
“沈大人,”陆璟压低声音,“这死胖子把账册压在身下,我要是硬抢,他要是醒了,咱俩今晚就得在刑部大牢里对唱铁窗泪了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走上前。
她从袖口滑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陆璟眼皮一跳:“喂,你别冲动,虽然这胖子很油腻,但罪不至死啊。咱们是查案,不是屠宰场。”
沈惊鸿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,手指轻轻一弹。
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入贾掌柜耳后的昏睡穴。
贾掌柜的呼噜声稍微停顿了一下,然后变得更加深沉、绵长,整个人像是一摊融化的猪油,彻底瘫软在桌上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沈惊鸿收回银针,声音冷淡,“就算你在他耳边敲锣,他也醒不了。”
“专业。”
陆璟竖起大拇指,“以后谁要是失眠,找你扎一针绝对药到病除。”
调侃归调侃,陆璟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贾掌柜的脸下面。
温热,油腻,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酒肉臭味。
陆璟屏住呼吸,感觉自己的洁癖正在疯狂报警,但他还是硬着头皮,一点一点地把那本账册从贾掌柜的肥脸和桌面的夹缝中抽了出来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册子离体。
陆璟赶紧把册子摊开,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薄纸和炭笔。
沈惊鸿则背过身去,守在门口,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。
陆璟飞快地翻阅着账册。
第一页,刑部员外郎,李某,购药三两。
第二页,吏部侍郎,张某,购药五两。
第三页……
陆璟越看越心惊,手中的炭笔却不敢停歇,唰唰唰地在薄纸上飞舞。
这哪里是账册,这分明就是一张阎王爷的点名簿!
上至朝廷大员,下至宫中太监,甚至还有几个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,名字全都密密麻麻地列在上面。
这帮人表面上道貌岸然,背地里竟然都在磕这种药?
陆璟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,但这潭水之深,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“快点。”沈惊鸿的声音传来,“门口有脚步声。”
“知道了,催命呢!”
陆璟咬着牙,手速飙升到了极致。这辈子都没写字这么快过,要是当年考科举有这手速,说不定状元就是他的了。
还剩最后三页。
突然,趴在桌上的贾掌柜动了。
“唔……喝……再喝……”
贾掌柜嘟囔着,原本压在身下的那只手突然挥舞了一下,正好打在陆璟正在拓印的手背上!
陆璟手一抖,炭笔差点把纸给戳破。
那一瞬间,陆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。
他保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,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。
沈惊鸿也猛地回过头,柳叶刀已经滑到了掌心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贾掌柜那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吧唧嘴声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贾掌柜挠了挠屁股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,继续呼呼大睡。
“……”
陆璟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这死胖子,睡觉都不老实!
他不敢再耽搁,飞快地将最后几页拓印完毕,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把账册重新塞回贾掌柜的脑袋下面,甚至还贴心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他压得更实诚一点。
做完这一切,陆璟把拓印好的纸张塞进胸口,对着沈惊鸿打了个手势。
撤!
两人像两道鬼影一样溜出了雅间。
直到走出了酒楼,被外面的夜风一吹,陆璟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纸,像是捧着个定时炸弹。
“沈大人,”陆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露出一抹劫后余生的苦笑,“下次这种偷鸡摸狗的事,能不能换个人来?我这心脏不太好,经不起吓。”
沈惊鸿瞥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只刚刚碰过贾掌柜脸的手上。
“回去记得洗手。”
“……”
陆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突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“我要洗十遍!不,一百遍!还要用你那种专门洗尸体的皂角!”
“那个很贵。”
“我出双倍!”
夜色中,两人并肩而行,看似闲聊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京城即将崩塌的暗流之上。
而那本被贾掌柜压在梦里的账册,就像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惊雷,只等一声巨响,炸翻这虚伪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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