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阳光像个不懂事的熊孩子,不仅刺眼,还带着一股子要把人晒出油的恶意。
贾掌柜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。
他觉得自己这颗脑袋现在不像是自己的,倒像是个被五百个壮汉踢了一晚上的蹴鞠。
疼,且晕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床帐,鼻尖萦绕着一股宿醉后的酸腐气,混合着某种……奇怪的高级香料味?
贾掌柜猛地坐起身。
起猛了。
眼前一黑,差点又栽回去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,双手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在身上疯狂摸索。
钱袋还在。
玉佩还在。
腰子……嗯,腰子应该也还在。
最后,他颤抖着手伸向枕头底下。
触感硬实,棱角分明。
那是他的命根子——账册。
贾掌柜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床上。
还好,还好。
看来昨晚真的只是喝断片了。
他依稀记得,那位陆侍郎虽然人混蛋了点,酒品倒是出奇的好,除了非要拉着他拜把子之外,似乎没干什么出格的事。
等等。
贾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。
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盘扣,此刻却错位了一个。
就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此时看到会当场暴毙的那种错位。
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昨晚……到底说了什么?
那种感觉,就像是小时候偷吃了家里的糖,虽然嘴擦干净了,但总觉得亲爹手里的鸡毛掸子已经饥渴难耐了。
不行。
这事儿不能细想,越想越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。
贾掌柜连滚带爬地跳下床,连鞋都穿反了一只,抓起那本账册就往外冲。
他得去见一个人。
一个能保住他这条狗命,也能随时要了他这条狗命的人。
……
刑部尚书府,书房。
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停尸房还要压抑三分。
严尚书,也就是当今清流党的扛把子之一,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罗汉松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多余的枝条落地。
跪在地上的贾掌柜狠狠哆嗦了一下,仿佛那剪刀剪断的不是树枝,而是他的脖子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严尚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漫不经心,“陆家那个小疯子,昨晚请你喝酒,还问了‘神药’的事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贾掌柜把头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小人昨晚喝多了,也不记得说了多少,但……但他确实对那药很感兴趣。”
严尚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转过身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贾掌柜,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。
“陆璟……”
严尚书咀嚼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,“京城第一纨绔,斗鸡走狗,醉生梦死。你说,这样一个废物,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起‘药’来了?”
贾掌柜结结巴巴:“也……也许是为了助兴?毕竟陆侍郎平日里流连花丛……”
“蠢货。”
严尚书骂得很轻,但侮辱性极强。
“助兴的药,满大街的药铺都有卖。他若是真为了玩女人,犯得着灌醉你这个管账的?”
严尚书放下剪刀,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“七年了。”
“这小子装疯卖傻了七年,我都快信了他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。”
“可烂泥,是不会突然想翻身的。”
严尚书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画眉鸟。
“除非,这泥里藏着刺。”
贾掌柜听不懂这些哑谜,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,非常危险。
“大人,那……那小人该怎么办?万一陆璟真的知道了什么……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
严尚书冷哼一声,“他手里有先帝赐的免死金牌,又是陆家唯一的独苗。只要他不造反,这京城里谁敢明着动他?就连皇上都要给他几分薄面。”
这就是最恶心人的地方。
你想杀他,不行。
你想抓他,没证据。
你想跟他讲道理,他跟你耍流氓。
简直就是一块滚刀肉,切不动,煮不烂,还硌牙。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算了?”贾掌柜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算了?”
严尚书眼底闪过一丝阴狠,“老夫的字典里,从来就没有‘算了’这两个字。”
既然动不了那块滚刀肉,那就动他手里的刀。
严尚书的脑海中,浮现出一个身影。
那个总是跟在陆璟身后,一身灰衣,沉默寡言,却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仵作。
沈惊鸿。
“那个女……那个仵作,是什么来头?”严尚书突然问道。
贾掌柜一愣,没想到话题跳跃得这么快,连忙回忆道:“听说是顺天府那边推荐上来的,说是验尸手法极其高明,就是……性格古怪,从不与人接触,也不让人近身。”
“不让人近身?”
严尚书像是抓住了什么盲点,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,变得阴森可怖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大邺律法严明,女子不得入刑狱,更不得触碰尸体,视之为大不敬。”
“你说,若这个沈惊鸿,是个女扮男装的……”
贾掌柜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这招……毒啊!
如果是真的,那就是欺君之罪!
到时候别说沈惊鸿要掉脑袋,就连举荐她的、重用她的陆璟,也得背上一个“欺君同谋”的罪名!
免死金牌?
那玩意儿能免死罪,可免不了活罪!
只要把陆璟这层金身破了,捏死他还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?
“大人英明!”贾掌柜立刻送上一记响亮的马屁。
严尚书对此并不受用,他只是摆了摆手,眼中闪烁着老狐狸特有的算计光芒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明日一早,本官要亲自去刑部‘视察’。”
“最近京城不太平,为了防止有敌国细作混入官府……”
严尚书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所有人,必须验明正身。”
“尤其是那个沈惊鸿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刑部的大门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。”
“如果她是男的,那就让他脱层皮。”
“如果她是女的……”
严尚书手中的丝帕被狠狠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里。
“那就让她连皮带骨,都留在这儿!”
……
此时,正在赶往刑部的沈惊鸿突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她揉了揉鼻子,眉头微皱。
旁边的陆璟立刻凑了过来,一脸欠揍的关切:“哟,沈大人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昨晚做贼心虚,着凉了?要不要本官把这件价值千金的貂裘借你披披?”
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推开他那张凑得太近的大脸。
“滚。”
“好嘞。”
陆璟丝毫不以为意,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,笑得像个二百五。
但他眼底的笑意,却并未到达深处。
风起了。
这京城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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