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的大门今天显得格外拥挤。
往日里那些只会喝茶看报、等着下班的同僚们,此刻正像鹌鹑一样缩在大堂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沈惊鸿刚跨进门槛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就像是陆璟上次在青楼喝醉了酒,非要给头牌姑娘讲《大邺律》时的场面一样。
尴尬,且充满了杀气。
大堂正中央,坐着一个穿着紫袍的老头。
这老头长得很有创意,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苍蝇,一双三角眼正阴恻恻地盯着门口,手里还端着一盏茶,那是刑部尚书徐大人的珍藏大红袍。
除了这老头,大堂两侧还站着两排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,以及几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家伙。
甚至还有两个太医院的老太医,正背着药箱在旁边打瞌睡。
这阵仗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会诊什么绝症。
“哟,这不是严尚书吗?”
陆璟摇着那把骚包的紫檀骨扇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喇叭花,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难道是家里丢了狗,跑来刑部报案?”
严尚书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“陆侍郎,嘴皮子利索是好事,但有时候,嘴太快容易招祸。”
他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本官接到密报,最近有敌国细作混入了京城各部衙门。为了圣上安危,今日特地带了大理寺和太医院的人来,给各位同僚‘验明正身’。”
验身?
沈惊鸿眉心一跳。
这老狐狸,这是冲着她来的。
所谓的“细作”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的目的,是要扒了她的衣服,验她的性别。
陆璟显然也听懂了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合上折扇,一脸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胸口:“验身?严大人,您这爱好挺别致啊!下官虽然长得玉树临风,但卖艺不卖身,您要是想看,得加钱。”
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角落里的几个刑部官员差点笑出声,又死死捂住了嘴。
严尚书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陆璟!少在这跟本官嬉皮笑脸!”
严尚书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盖都跳了起来,“这是圣上的口谕!所有人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脱衣检查!若有违抗,视为通敌!”
好家伙,帽子扣得真大。
通敌这罪名,基本上跟“我想弄死你”是同一个意思。
“开始吧。”
严尚书挥了挥手。
几个大理寺的差役立刻上前,像抓小鸡一样拎出一个刑部主事。
那主事吓得脸都绿了,哆哆嗦嗦地解开腰带。
“哎哟,赵主事,你这内衬怎么是粉红色的?很有少女心嘛。”陆璟在一旁不仅不紧张,还负责解说。
赵主事羞愤欲死,恨不得当场撞柱子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场面一度十分辣眼睛。
有人在靴子里藏了私房钱,有人在袖子里塞了半个没吃完的烧饼,还有一个更离谱,怀里揣着一本《金瓶梅》。
严尚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显然也没想到刑部这帮人平时都在干些什么鬼东西。
终于,那个负责检查的差役,停在了沈惊鸿面前。
沈惊鸿今天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公服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依旧是那副“欠我五百万”的冷漠表情。
但在袖子里,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柳叶刀的刀柄。
“沈仵作,请吧。”
严尚书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快意。
他身后,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嬷嬷走了出来。这嬷嬷长得膀大腰圆,那双手一看就是常年练习掐人大腿内侧的高手。
“既然沈仵作是‘特殊人才’,那就由这位宫里出来的容嬷嬷,带去后堂单独‘伺候’。”
严尚书特意加重了“伺候”两个字。
沈惊鸿冷冷地看着那个容嬷嬷走近。
她在计算。
三步。
柳叶刀切断对方喉管需要一息。
两步。
周围有十八个侍卫,弓弩手四个。
一步。
如果动手,杀出去的概率是……零。
就在那只粗壮的大手即将碰到沈惊鸿衣领的瞬间。
一把折扇横空出世,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容嬷嬷的手腕上。
“哎呀,手滑。”
陆璟笑眯眯地站在沈惊鸿面前,用那把价值连城的紫檀扇子,像赶苍蝇一样把容嬷嬷隔开。
“严大人,这就是您的不对了。”
陆璟转过身,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着严尚书。
“沈惊鸿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仵作,那一双手是用来验尸的,金贵得很。被这种粗手笨脚的嬷嬷碰坏了,您赔得起吗?”
严尚书冷笑一声:“陆侍郎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别说只是验个身,就算是本官现在要砍了他的头,你也得给我忍着。”
“我要是不忍呢?”
陆璟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。
那种纨绔子弟的轻浮感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戾气。
他站在那里,明明还是那身绯红色的官袍,却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“严老头,我给你脸,叫你一声尚书。”
陆璟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不给你脸,你就是个屁。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陆璟,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
辱骂朝廷一品大员,这可是重罪!
严尚书气得胡子都在抖:“你……你放肆!来人!给我拿下这个狂徒!连同那个沈惊鸿,一起拿下!”
“锵——”
周围的侍卫齐刷刷拔出了刀。
明晃晃的刀光映照在沈惊鸿的眼底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陆璟,却发现这货挡得死死的,像座山一样。
“别动。”
陆璟的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这老东西今天没打算讲理,巧了,本少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讲理。”
他手腕一翻,那把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袖中,取而代之的,是一柄不知从哪抽出来的软剑。
剑身如蛇,寒光凛冽。
“沈惊鸿是我的人。”
陆璟抬起剑尖,直指严尚书的鼻尖,语气嚣张得简直想让人报警。
“谁敢动她一根头发,我就让他全家这辈子都只能用左手吃饭。”
“因为右手,我会帮他剁了喂狗。”
严尚书气极反笑:“好!好一个陆侍郎!你要造反吗?!”
“造反?”
陆璟歪了歪头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然后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如果保护自己的仵作也算造反的话……”
“那老子今天,就反给你看!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