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楼,三楼密室。
烛火摇曳,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。房间中央用朱砂画着一个直径丈许的复杂法阵——阵分三层:外层是镇魂,中层是净化,内层是固本。每一层都由密密麻麻的祝由科符文构成,相互勾连,散发着淡淡的光晕。
孟七娘站在阵眼位置,手中捧着那只装有忘川源水的白玉瓶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从忘川源头回来后,记忆虽然恢复了大半,但魂魄的损耗需要时间调养。可她没有时间休息。
崔珏将净魂莲花瓣放入阵心的玉碟中,花瓣晶莹剔透,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他身上的判官服还沾着幽冥沼泽的黑水污迹,袖口处有被怨瘴腐蚀的破洞,但他毫不在意,全神贯注地调整着花瓣的角度。
钟小馗扛着两个大箱子从门外进来,“哐当”一声放在地上,擦了把汗:“药材都在这儿了,按七娘说的,七七四十九种辅药,都是五十年份以上的。另外我还弄来了三根‘定魂香’,待会儿点上,能稳住周围的空间。”
苏小小最后一个进来,反手锁上门,将那个装满生者愿力的水晶瓶小心地放在法阵外围。瓶中金芒流转,温暖的光晕扩散开来,让原本阴冷的密室多了几分生气。
四人看向床榻。
林晓晓躺在那里,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眉心处的印记已经彻底变成漆黑,只有边缘处还勉强能看到一丝金色在挣扎。她的皮肤下,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在缓慢蠕动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爬行——那是黑山老人的残魂正在彻底侵蚀她的身体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孟七娘沉声道,“锁魂丹的药效最多还能维持四个时辰。我们必须在药效结束前完成净化,否则一旦邪魂完全苏醒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崔珏点头,看向其余三人:“按计划行事。七娘主阵,操控源水与花瓣;我负责镇压邪魂反扑;小馗护法,防止外界干扰;苏小小维持愿力供应,稳住晓晓的本源意识。”
“开始吧。”
孟七娘深吸一口气,拔开玉瓶塞子。
一滴晶莹剔透的源水缓缓飘出,悬浮在半空。水珠内部,星河般的流光开始加速旋转,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“空”之感——不是虚无,是包容一切又遗忘一切的浩瀚。
“忘川源水,净世涤尘。”
她手指轻点,源水落入阵心玉碟,正好滴在净魂莲花瓣上。
“滋——”
奇异的声音响起。花瓣在接触源水的瞬间,从晶莹的白色转为半透明的琉璃色,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脉络。温暖的光芒从花瓣中散发出来,与源水的“空”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光晕,缓缓笼罩整个法阵。
床上的林晓晓身体猛地一颤!
眉心处的黑色印记剧烈跳动,一股阴冷、暴虐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出来!密室里的温度骤降,烛火摇曳欲灭,墙面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邪魂察觉到了!”崔珏厉喝,双手结印,判官笔在空中疾书!金色的符文一个个浮现,在空中组成一个“镇”字大阵,压向林晓晓的身体!
“镇阴令,封邪祟!”
金光与黑气碰撞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晓晓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七窍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——那不是血,是浓缩的怨念邪气。
“愿力入阵!”苏小小低喝,打开水晶瓶。
温暖的金色愿力如流水般涌出,没有直接冲向林晓晓,而是融入法阵的光晕中。顿时,法阵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,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“生机”。那些愿力像是最温柔的抚慰,一点点渗透进林晓晓的身体,护住她即将被吞噬的本源意识。
“辅药化雾!”钟小馗打开箱子,抓起一把把药材,运功震碎!四十九种药材化作七彩的药雾,被他以掌风送入法阵。药雾与法阵光晕融合,形成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浓郁药香的屏障,将整个密室笼罩其中。
净化之仪,正式开始。
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,忘川源水的“空”与净魂莲的“净”交织在一起,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,如春雨般洒向林晓晓。光点落在她皮肤上,立刻渗入体内,与那些黑色的邪气展开拉锯战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林晓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不是她的声音,是黑山老人残魂的嘶吼!她的眼睛猛然睁开,眼白已经完全被黑色侵染,只有瞳孔深处,还勉强能看到一点金色的挣扎。
“你们……找死!”
她的嘴巴开合,发出苍老而沙哑的男声。身体不受控制地坐起,双手成爪,指甲瞬间暴涨三寸,漆黑如墨,带着腐蚀性的黑气抓向最近的孟七娘!
“休想!”崔珏判官笔一点,金色锁链凭空出现,缠住林晓晓的双腕!锁链与黑气接触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,黑气在消散,但锁链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。
“七娘,加快净化!”崔珏咬牙道,嘴角渗出血丝——他不仅要压制邪魂,还要小心不能伤到林晓晓的本体,这比单纯战斗要困难十倍。
孟七娘点头,双手法印再变。
阵中的净魂莲花瓣开始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散发出的净化之光就强一分。忘川源水则化作薄薄的水雾,包裹住林晓晓全身,一点点洗刷着那些深入骨髓的邪气。
但黑山老人三百年的怨念,岂是那么容易净化的?
林晓晓的身体剧烈挣扎,黑色纹路如活物般在她皮肤下游走,试图突破净化之光的封锁。每一次冲击,都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血痕,鲜血渗出,立刻被黑气污染成暗红色。
“愿力不够了!”苏小小脸色一变。水晶瓶中的金光已经消耗大半,但林晓晓体内的邪气依旧汹涌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密室外,传来了敲门声。
不是急促的敲击,是有节奏的、沉稳的三声轻叩。
四人同时色变。
这个时间,谁会来?而且能悄无声息地穿过阴阳楼的防护,直接来到密室门外?
“我去看看。”钟小馗站起身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小心。”崔珏分神提醒,他必须全神贯注压制邪魂,无法抽身。
钟小馗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沉声问:“谁?”
门外安静了一瞬,然后,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响起:
“老朽张景明,听闻林掌柜有难,特来相助。”
张道长?!
钟小馗一愣,转头看向崔珏。崔珏眼中也闪过惊讶,但很快点头:“开门。”
门开。
门外站着的,果然是那位曾在林晓晓初来地府时给过她指点、后来又在她治楚夫人时暗中相助的老道士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提着一个青布包裹,面容慈祥,眼神清澈。
但此刻,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,却让密室里的四人都心中一凛——那是一种深不可测的、如渊似海的修为,远非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般寻常。
“张道长,您……”孟七娘也认出了他。
“闲话少叙。”张景明走进密室,目光落在法阵中央的林晓晓身上,眉头微皱,“邪魂入体已深,单靠净魂莲和源水,不够。”
“您有办法?”崔珏急问。
张景明没有说话,只是打开青布包裹。
里面不是法器,不是丹药,而是一卷泛黄的古籍,和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章。古籍封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字:《祝由补遗》。印章则是龙钮方底,印文是八个古朴的大字:“承天受命,调理阴阳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孟七娘瞳孔一缩。
“林家祖传的《祝由科》共有三卷,你们手中的是前两卷,这是第三卷‘补遗篇’,记载着祝由科最高深的‘调理阴阳、重塑魂魄’之法。”张景明将古籍递给孟七娘,“至于这枚印,是初代祝由科传人受天庭敕封的‘阴阳调理使’印信,有调理阴阳、稳固魂魄之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床上的林晓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三百年前,老朽受林玄之托,保管这两样东西,等待林家后人中出现能担大任者。如今看来,就是她了。”
“您和林玄前辈……”崔珏恍然。
“故友。”张景明简短回答,走到法阵边缘,将青铜印按在地上,“以此印为基,重布‘阴阳调理阵’。老朽会以毕生修为,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
话音落,青铜印光芒大盛!
柔和而浩瀚的金青色光芒从印中涌出,瞬间覆盖了整个密室!原本由朱砂画成的法阵,在这光芒的灌注下,竟开始自行演变、扩张!符文变得更加复杂玄奥,三层法阵融合为一,化作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阴阳太极图!
林晓晓身体一震!
眉心处的黑色印记,在太极图光芒的照射下,开始剧烈地收缩、颤抖!黑山老人的嘶吼声变得凄厉:
“张景明!你也要与我为敌?!”
“黑山,三百年了,该放下了。”张景明叹息,双手合十,周身散发出如朝阳般温暖而浩大的气息,“今日,老朽便替故友,了结这段因果。”
他一步踏入阵中,盘膝坐在林晓晓身后,双手虚按在她背心。
净化之光,骤然暴涨十倍!
同一时间,白骨观。
枯骨道人站在炼魂大阵中央,手中骨珠疯狂旋转。阵外,秦广王负手而立,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水镜。水镜中映出的,正是阴阳楼密室里的景象。
“张景明……”秦广王眯起眼睛,“这老家伙果然插手了。”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枯骨道人急道,“有张景明相助,他们很可能真能净化邪魂!到时候,我们的计划……”
“计划不变。”秦广王淡淡道,“净化了又如何?净化之后,那丫头魂魄必然虚弱至极。届时,我们以‘协助净化、保护安全’为由,将她‘请’来白骨观‘休养’。等她到了这里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枯骨道人已经懂了。
炼魂大阵已经布好,只要人进来,就由不得她了。
“可是张景明那边……”
“他撑不了多久。”秦广王看着水镜中张景明逐渐苍白的脸色,“以自身修为强行催动阴阳调理阵,消耗的是他的本命元气。就算他修为通天,最多也只能坚持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他必受重创,无力再战。”
他转身,看向观外昏暗的天空。
“传令下去,一个时辰后,巡察司全体出动,以‘协助处理邪魂后续’为名,进驻阴阳楼。”
“记住,要‘客气’地请。”
枯骨道人躬身:“遵命。”
水镜中,净化之光越来越盛。
而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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