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阎罗殿。
这是林晓晓第一次正式踏入地府的最高权力中枢。
大殿空旷得让人心悸，十八根盘龙玉柱撑起高不见顶的穹顶，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宝石，模拟着阳间夜空的景象。地面是整块的墨玉，光可鉴人，倒映着两侧肃立的鬼卒和判官们的身影。
正前方，十张巨大的王座呈弧形排列，但此刻只坐了七位——秦广王居中，楚江王居左，其余五位阎罗分坐两侧。王座居高临下，每一位阎罗的面容都隐藏在淡淡的黑雾之后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如实质般的威严气息笼罩全场。
林晓晓站在大殿中央，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法袍。她没有低头，也没有刻意挺胸，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株在风暴中扎根的竹。
在她左右两侧，分别站着崔珏和孟七娘。钟小馗和苏小小则在大殿外围——他们没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，但坚持要来声援。
“今日召开阎罗殿特别听证会，审议事项有二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，来自秦广王左手边的一位阎罗——那是掌管文书的“阎罗判官”，地位超然，“其一，阴阳调理使继承人林晓晓，是否有资格正式继任；其二，秦广王提请审议‘调理使制度存废案’。”
话音落，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绷。
“开始吧。”秦广王淡淡开口，“林晓晓，你先陈述。”
林晓晓上前一步，声音清亮平稳：“各位阎罗大人，我自继承调理使之位以来，谨守本分，以调理阴阳、化解怨气为己任。三日前救治时空乱流侵蚀病患一例，五日前净化自身邪魂隐患，皆在职责范围之内。调理使制度乃天庭敕封，三百年来维系阴阳平衡有功，不应轻言废除。”
她说得简洁，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
“有功？”秦广王右侧，一个声音阴冷的阎罗开口——那是掌管刑罚的“宋帝王”，“本座倒觉得，调理使制度已成隐患。权力过大，不受制约，万一调理使本人心术不正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宋帝王此言差矣。”楚江王立刻反驳，“调理使选拔严格，需经过多重考验。林晓晓能在邪魂侵蚀下保持本心，并成功自救救人，已证明其心性资质。”
“自救？”秦广王忽然笑了，笑声在大殿里回荡，“楚江王，你确定那是‘自救’吗？”
他抬手一挥。
大殿中央，一面水镜浮现。镜中映出的，正是三日前林晓晓治疗时空乱流少年的场景——但画面被刻意放慢了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。尤其是当林晓晓的魂力渗入少年魂魄时，画面忽然定格、放大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秦广王指向镜中林晓晓眉心印记的位置，“她的调理之力中，是否掺杂着一丝……不该有的东西？”
所有人凝神看去。
在淡金色的魂力深处，隐约有一缕极其微弱的、银灰色的光丝在游动。那光丝散发着混乱、扭曲的气息，与林晓晓本身温和的调理之力格格不入。
“时空乱流的残留？”一位阎罗皱眉。
“不。”秦广王摇头，语气变得森冷，“那是‘时空窃贼’的印记——一种早已失传的禁忌之术，能在治疗他人的同时，窃取对方的时空碎片，化为己用。三日前那少年治疗后，魂魄虽然稳固，但丢失了部分生前记忆，诸位可知道？”
大殿哗然！
林晓晓脸色一变。她立刻回忆治疗过程——当时她确实感觉到一丝异常的阻力，但以为是时空乱流的正常反应。难道……
“我没有窃取任何东西。”她斩钉截铁，“治疗过程完全透明，两位医官全程记录。”
“医官？”秦广王冷笑，看向大殿角落。
那两个医官战战兢兢地走出来，胖医官捧着一本记录册：“启禀各位阎罗，三日前治疗结束后，我们对那少年进行了复查。确实……丢失了三段记忆碎片，都与他的童年有关。”
“而且，”瘦医官补充，“我们在林调理使治疗时散逸的魂力中，检测到了与那些记忆碎片同源的时空波动。”
证据确凿。
至少表面上是。
林晓晓握紧拳头。她能感觉到，这是陷阱——但她现在拿不出反驳的证据。治疗时她全神贯注于剥离乱流，根本没注意那些细节。
“林晓晓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宋帝王沉声道。
“我只说一句。”林晓晓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七位阎罗，“如果我真想窃取什么，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法，更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，但有理。
秦广王眯起眼睛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有人陷害你？”
“是否有陷害，各位阎罗明察秋毫。”林晓晓不卑不亢，“但我请求，对那少年进行二次检查，由孟七娘孟掌柜亲自操作。孟婆汤集团擅长魂魄检测，结果应该更具公信力。”
“可以。”楚江王立刻支持，“此事关乎调理使清白，理应慎重。”
秦广王没有反对，只是淡淡道：“那就查。不过，在结果出来之前，林晓晓必须暂停行使调理使权力，接受隔离审查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钟小馗忍不住在外围喊道。
“就凭现在有证据指向她滥用能力。”秦广王冷冷道，“还是说，你们想包庇？”
“小馗，退下。”崔珏低喝，随即上前一步，“秦广王，隔离审查可以，但地点不能在白骨观。林晓晓是活人，受阳间律法保护，应在地府官方指定的‘观察室’进行。”
“可以。”秦广王这次答应得很爽快，“就在轮回司的‘静思堂’吧，那里清净，适合休养。”
轮回司……那是崔珏的地盘。
林晓晓心中一凛。秦广王这么轻易让步，肯定有后手。
果然，他接着说道：“不过，为了避免干扰调查，也为了林调理使的安全，在她隔离期间，阴阳楼暂时由巡察司代为管理。毕竟那里现在是她的大本营，万一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……”
这才是真正的目的！
查封阴阳楼！
林晓晓脸色终于变了。阴阳楼不仅是她的产业，更是她在地府的根基，是奶奶留下的念想，是那些信任她的客人们的寄托。
“秦广王，这不合规矩。”楚江王皱眉，“阴阳楼是合法商户，没有确凿罪证，无权查封。”
“不是查封，是‘代为管理’。”秦广王纠正，“等调查结束，如果林调理使清白，自然原样奉还。但如果真有问题……那阴阳楼里可能藏着更多证据，不能让人破坏现场。”
一番话滴水不漏。
大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几位阎罗低声交流，显然在权衡。
林晓晓知道，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眉心印记微微发亮。
“各位阎罗，我有一个提议。”她朗声道，“既然要调查，那就调查得彻底些。不仅查我，也查一查……三日前，是谁把那时空乱流碎片，精准地‘送’到了那个少年魂魄里。”
这话一出，秦广王眼神骤冷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林晓晓一字一顿，“时空乱流碎片只会出现在忘川源头附近，而那个少年生前是个书生，死后一直在鬼市摆摊卖字画，从未离开过地府核心区。他是怎么沾上乱流碎片的？又是谁，能如此精准地控制乱流碎片，让它刚好在需要的时候发作？”
她看向那两个医官：“二位记录时，可曾检查过少年身上是否有异常的符咒残留？可曾问过他的家人，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？”
两个医官脸色发白，支支吾吾不敢回答。
“够了。”秦广王打断，“林晓晓，你现在是嫌疑人，没有资格质问调查过程。”
“那我有资格吗？”
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，忽然从大殿外传来！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大殿门口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拄着龙头拐杖、须发皆白的老者。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，但袍角绣着金色的龙纹，手中拐杖的龙头双目镶嵌着两颗殷红的宝石，散发着慑人的光芒。
“转轮王！”有判官惊呼出声。
十殿阎罗中的最后三位之一，掌管轮回转世的“转轮王”，竟然亲自来了！
秦广王站起身，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：“转轮王，您怎么……”
“老夫再不来，这阎罗殿就要成某些人只手遮天的地方了。”转轮王缓步走进大殿，拐杖敲击墨玉地面，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。他停在林晓晓面前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“丫头，你刚才说的问题，老夫可以回答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对七位阎罗：“三日前，忘川源头的时空乱流出现异常波动，老夫亲自去查看，发现有人以‘引魂阵’为媒介，强行抽取乱流碎片，注入了一个无辜魂魄体内。作案手法高明，但逃不过轮回镜的追溯。”
说着，他抬手。
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在半空，镜面如水波荡漾，浮现出清晰的画面——一个穿着巡察司官服的身影，在忘川源头布阵、引流的全过程！虽然面容模糊，但那身官服和腰间的令牌，清晰可辨！
“此人，现在就站在大殿里。”转轮王缓缓道，“需要老夫把他揪出来吗？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秦广王身后的鬼卒中，有一个人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转轮王，”秦广王的声音冷得能结冰，“此事本座会彻查。但一码归一码，林晓晓是否窃取记忆，仍需调查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转轮王淡淡道，“但在调查期间，阴阳楼照常营业，由孟七娘和崔珏共同监管。林晓晓在静思堂隔离，每日可出来两个时辰处理楼中事务。这是老夫的底线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至于调理使制度……老夫认为，非但不该废除，还应加强。地府现在，太需要一把能斩断黑手的快刀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连秦广王也无法反驳。
最终，决议通过：林晓晓隔离调查，阴阳楼由孟、崔共同监管，调理使制度暂缓审议。
听证会结束。
走出阎罗殿时，林晓晓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谢谢转轮王。”她郑重行礼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转轮王看着她，眼神深邃，“老夫只是不想看到地府变成某些人的私产。丫头，你身上的担子很重，好自为之。”
他拄着拐杖，缓缓离去。
崔珏走到林晓晓身边，低声道：“转轮王一向中立，这次突然出手，恐怕不只是为了公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晓点头，“他在制衡秦广王。但至少，他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。”
她看向远处——那两个医官正匆匆离开，显然是去向某人汇报。
而在她眉心印记深处，那点黑色光点，在刚才转轮王出现时，曾有过一瞬剧烈的悸动。
像是恐惧。
又像是……兴奋。
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故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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