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回司，静思堂。
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，位于轮回司最深处，四周是高耸的围墙，墙内种满了“宁神竹”。竹子通体碧绿，叶尖垂下晶莹的露珠，散发着清心凝神的气息。院中只有三间房——一间卧房，一间书房，一间静室。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，但每一件家具都是上等的养魂木所制，对稳固魂魄大有裨益。
林晓晓坐在书房的窗前，手里捧着一卷《祝由科补遗》。这是张景明留下的古籍，她原本没有时间细读，如今被隔离在此，反而有了机会。
窗外，两个巡察司的鬼卒如雕塑般守在院门口。名义上是保护，实则是监视。按照规定，她每天只有两个时辰可以离开静思堂去阴阳楼处理事务，其余时间都必须待在这里。
暮色渐深，地府的天光转为暗红。
林晓晓放下书卷，揉了揉眉心。新印记依旧温润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那点黑色光点比前几日更加活跃了。尤其是在她阅读《补遗》中关于“魂魄净化”的篇章时，黑色光点会传来隐隐的抗拒和躁动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她在心中默问。
没有回答。黑山老人的残魂似乎陷入了某种沉寂，或者说……在等待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，崔珏端着食盒走进来。他换了身常服，但眉宇间带着疲惫，显然这一天他也在为阴阳楼的事奔波。
“还没吃饭吧？”他将食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——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，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“养魂粥”，“七娘特意熬的，让你补补魂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晓晓接过粥碗，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，温暖而踏实，“楼里怎么样？”
“还好。”崔珏在她对面坐下，“七娘在坐镇，小馗带人在外面守着，苏小小在查那个陷害你的巡察司内鬼。客人们听说你被隔离，反而来得更多了，说是要支持你。”
林晓晓心中一暖，低头喝粥。
粥里加了宁神花和凝魂蜜，入口温润，化作暖流滋养着魂魄。她能感觉到，消耗的魂力正在缓慢恢复。
“转轮王那边……”她放下碗，看向崔珏。
“转轮王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忘川源头。”崔珏压低声音，“他亲自检查了那个‘引魂阵’的残迹，确认是巡察司内部的手法。但布阵者很谨慎，没有留下直接的身份线索。不过转轮王说，能调动这种级别阵法的人，在地府不超过十个。”
“秦广王自然排除在外。”林晓晓冷笑，“他不需要亲自动手。”
“但我们需要证据。”崔珏叹气，“转轮王虽然支持你，但他也要按规矩办事。没有确凿证据，他也不能直接动秦广王的人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她明白，转轮王的出现，只是暂时平衡了局势，并没有改变根本的矛盾。秦广王要打压她，甚至废除调理使制度的心不会变。
“对了，”崔珏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今天下午，有一个奇怪的客人来阴阳楼找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老妇人，穿着很朴素，说是从‘饿鬼道’边境来的。”崔珏描述道，“她没生病，也没买东西，只是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你常坐的那个位置发呆。七娘去问她，她说……想看看能调理阴阳的人，长什么样。”
饿鬼道？
林晓晓心中一动。那是六道中环境最恶劣的一道，饿鬼们永受饥渴折磨，极少与地府往来。怎么会有人特意从那里过来？
“她说了什么别的吗？”
“只说了一句话。”崔珏回忆道，“‘当平衡被打破，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边缘的众生。’然后她就走了，留下这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、灰白色的骨片。骨片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表面光滑，没有任何纹路，但入手冰凉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荒原的气息。
林晓晓接过骨片，眉心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悸动！
不是黑色光点的躁动，是新印记本身的反应——像是遇到了熟悉的东西。
她凝神感应。
骨片内部，竟然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碎片！那碎片太过细小，若不是她有调理使的感知能力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她将一缕魂力注入骨片。
意识碎片被激活，在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：
一片赤红的荒原上，无数瘦骨嶙峋的身影在艰难爬行。天空是暗红色的，没有云，只有一轮黑日高悬。而在荒原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、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。祭坛上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……
画面到此中断。
林晓晓睁开眼睛，脸色凝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崔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
“一个警告。”林晓晓握紧骨片，“或者说……一个求救。”
饿鬼道，白骨祭坛，发光的东西……
她忽然想起《祝由科补遗》中一段记载：“六道失衡，饿鬼道首当其冲。若见白骨祭坛现世，必有大灾将临。”
难道秦广王的手，已经伸到了饿鬼道？
“这件事先不要声张。”林晓晓将骨片收好，“我会想办法查清楚。”
崔珏点头，又陪她坐了一会儿，直到夜色深浓才起身离开。
临走前，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回头说：“晓晓，不管发生什么，记得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眼中的关切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：“我知道。”
门关上，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重新拿起《祝由科补遗》，翻到关于“辨真之眼”的篇章——这是调理使的基础能力之一，能看破虚妄，直视本质。她之前只是本能地运用，现在需要系统学习。
按照书中所载，她盘膝而坐，运转魂力，集中于眉心印记。
一开始只是温热的流转，但随着她不断深入，印记开始发出柔和的金光。金光如涟漪般扩散，笼罩整个书房。在这一刻，她“看”到了不一样的世界——
桌椅不再是实体，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魂力微粒构成；墙上的宁神竹，内部流淌着碧绿色的生机脉络；甚至空气中，都漂浮着五颜六色的、属于不同情绪的微光碎片。
这就是世界的“本质”。
她将目光投向院外，透过墙壁，看到了守在门口的两个鬼卒。他们的魂力是灰白色的，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，但在魂力深处，隐约有一缕不协调的暗红色——那是被某种强制命令束缚的痕迹。
果然，他们不只是监视，还接到了其他指令。
林晓晓正要收回目光，忽然，她的视线定格在院墙的某个角落。
那里，有一缕极淡的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气，正悄悄渗入静思堂的防护结界。黑气如蛛丝般纤细，却带着一种阴冷的、窥探的气息。
有人在用秘术监视这里！
她没有打草惊蛇，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魂力运转，让眉心印记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些。同时，她分出一缕极细的魂力，悄无声息地追踪那缕黑气的源头。
魂力如丝线般延伸，穿过围墙，越过轮回司的建筑，最终指向……巡察司总部的方向。
果然是秦广王的人。
林晓晓心中冷笑，却没有切断那缕黑气。相反，她故意让魂力波动出现一丝“紊乱”，伪装出魂魄不稳的假象。同时，她开始在脑海中“编织”一段虚假的记忆碎片——关于她在治疗少年时，如何“不小心”吸收了一丝时空乱流，如何感到恐惧和自责……
这段记忆半真半假，夹杂着真实的情绪波动，足以骗过大多数窥探秘术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收回魂力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窗外，地府的夜已经深如浓墨。
她吹灭烛火，躺到床上，却毫无睡意。
眉心印记深处，那点黑色光点，在刚才她施展“辨真之眼”时，曾有过一瞬剧烈的跳动。仿佛对那种看破本质的能力，既渴望又恐惧。
而更让她在意的是，当她的感知延伸到饿鬼道骨片中的画面时，黑色光点竟然传递出一丝……悲伤？
黑山老人，和饿鬼道有什么关联？
谜团越来越多。
但她知道，自己不能急。现在她在明，敌人在暗，贸然行动只会落入陷阱。
静思堂的第一夜，在寂静与思绪中缓缓流逝。
而在院墙外，那缕黑气的主人，正将“窥探”到的“记忆碎片”记录在玉简中，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。
一切都在计划之中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林晓晓留下的那缕追踪魂力，已经在他身上种下了一个极隐蔽的印记。
猎人，有时也会成为猎物。
夜深了。
静思堂的宁神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，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谁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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