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堂的第二天，林晓晓是被眉心印记的剧烈悸动惊醒的。
那枚来自饿鬼道的灰白骨片，正放在枕边，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、却极其顽固的温热。骨片表面的灰白质地下，隐约能看到丝丝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蠕动，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她坐起身，拿起骨片。触手的瞬间，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日那幅画面——赤红的荒原，爬行的身影，白骨祭坛，还有祭坛上发光的东西。但这次画面更加清晰了一些，她甚至能看清祭坛周围环绕着的、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，她在《祝由科补遗》中见过类似的记载。
“噬怨阵……”林晓晓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脸色骤变。
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阵法，通过不断吞噬饿鬼的痛苦和怨念来积累能量。被阵法笼罩的饿鬼会承受加倍的折磨，而积累的能量可以用于各种邪恶目的——炼制法宝、施展禁术，甚至……强行打开阴阳通道。
如果有人在地府与饿鬼道交界处布下这种阵法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必须查清楚。”她握紧骨片，正准备下床，门外传来了阿秀的声音。
“晓晓姐，崔判官来了，说有急事。”
林晓晓快速整理好衣袍，打开房门。崔珏站在院中，脸色凝重得可怕，手里拿着一份紧急文书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她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饿鬼道边境，三个时辰前发生了大规模魂力暴动。”崔珏将文书递给她，“超过三千饿鬼同时发狂，冲击地府设在边境的‘镇魂关’。守关阴兵伤亡近百，现在暴动虽然被暂时镇压，但边境已经完全封锁。”
林晓晓快速浏览文书，越看心越沉。文书上描述的症状——魂力失控、意识狂暴、攻击一切活物——正是长期被“噬怨阵”侵蚀的典型表现。而且，暴动发生的位置，距离她从骨片画面中看到的白骨祭坛方向，只隔了两座山。
“这不仅仅是暴动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崔珏，“有人在饿鬼道布下了‘噬怨阵’，以折磨饿鬼为代价积累能量。暴动是因为阵法能量饱和，开始反噬了。”
崔珏瞳孔一缩：“你能确定？”
林晓晓将骨片递给他，同时将自己从画面中看到的信息和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。
“白骨祭坛……噬怨阵……”崔珏喃喃道，“如果这是真的，布阵者积累的能量，足以轰开地府与饿鬼道之间的壁垒。到时候，数以万计的狂暴饿鬼涌入地府……”
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必须立刻上报阎罗殿！”崔珏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晓晓拉住他，“没有确凿证据，阎罗殿不会轻易调动兵力进入饿鬼道。而且，如果布阵者真的是秦广王的人，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调查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林晓晓沉默片刻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：“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崔珏压低声音，“你现在还在隔离期，而且饿鬼道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我有调理使的身份，有辨真之眼的能力，还有这个。”她指了指骨片，“这骨片能指引方向。最重要的是，布阵者可能认得我，也可能……认得我体内的某些东西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，昨晚黑山老人残魂对饿鬼道画面的“悲伤”反应，让她怀疑这件事与三百年前的恩怨有关。如果真是这样，她可能是唯一能解开这个结的人。
崔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劝不动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晓晓摇头，“你是判官，擅自离开地府是大罪。而且，阴阳楼需要你坐镇。如果我出了事，至少还有你能继续查下去。”
她说得冷静，但崔珏能听出其中的决绝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他最终问。
“今晚子时。”林晓晓计算着时间，“那个时候轮回司的守卫会换班，有一炷香的空隙。我会用遁空符直接传送到饿鬼道边境，然后顺着骨片的指引找过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崔珏皱眉，“遁空符的传送是随机的，万一你落到饿鬼堆里……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林晓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，“这是七娘昨天偷偷送来的‘敛息粉’，能暂时隐藏活人气息和魂力波动。只要小心些，应该能混过去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是那两个医官，准时来记录林晓晓的“身体状况”了。
林晓晓和崔珏对视一眼，迅速恢复平静。她将骨片藏入袖中，崔珏则将文书收好，装作只是普通探访。
医官进门，例行公事地记录魂力、脉象。胖医官一边记录，一边看似随意地问：“林调理使昨晚休息得如何？可有什么异常感觉？”
“还好。”林晓晓淡淡回应，“就是做了个噩梦，梦到一片赤红的荒原，很多人在受苦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暗中观察两个医官的反应。瘦医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胖医官则面不改色：“噩梦而已，可能是魂力未稳导致的。今日的养魂汤里，我们会多加一味宁神草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林晓晓点头。
记录完毕，医官离开。
崔珏这才低声说：“那个瘦子有问题。你提到赤红荒原时，他的魂力波动出现了瞬间的紊乱。”
“看来他们知道些什么。”林晓晓眼神转冷，“今晚的行动，必须更加小心。”
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。
林晓晓强迫自己静心阅读《祝由科补遗》，将关于“噬怨阵”和饿鬼道的记载反复研读。越读，她心越沉——这种阵法一旦成型，除非找到阵眼并摧毁，否则会不断扩张，最终将整个饿鬼道变成炼狱。
而阵眼，往往就在白骨祭坛的核心。
傍晚时分，孟七娘来了。她送来了一些特制的干粮和药品，还有一件灰扑扑的斗篷。
“这斗篷是我年轻时游历用的，上面绣了隐匿符文，能帮你避开大多数探查。”孟七娘帮林晓晓披上斗篷，眼中满是担忧，“晓晓，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林晓晓抱了抱她。
入夜，子时将近。
林晓晓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劲装，外面罩着孟七娘给的灰斗篷。骨片贴身收藏，眉心印记被她用特殊的药膏暂时掩盖了光芒——在饿鬼道，任何不属于那里的气息都会格外显眼。
她站在静思堂的院中，看着地府昏黄的月亮。
眉心印记深处，那点黑色光点又开始悸动。这一次，传递出的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焦急、渴望，还有一丝……恐惧？
“你也想让我去，对不对？”她在心中默问。
依旧没有回答。但黑色光点的悸动更加剧烈了。
时辰到了。
林晓晓取出遁空符，这是崔珏下午偷偷送来的，是最高级的定向遁空符，虽然不能精准定位，但至少能确保她落在饿鬼道边境的相对安全区域。
她咬破指尖，将一滴血滴在符上。
“天地无极，乾坤借法——遁！”
白光一闪。
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。这一次的传送比之前更加剧烈，她能感觉到空间的撕扯和挤压，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瞬，也许是永恒——
“砰！”
她摔在一片滚烫的沙地上。
睁眼，是暗红色的天空，黑日高悬。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腐朽的气息，还有……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饥饿。
饿鬼道。
她真的来了。
林晓晓挣扎着爬起身，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片戈壁，远处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。根据骨片的指引，白骨祭坛应该在西边，大约五十里外。
她正要动身，忽然，眉心被药膏掩盖的印记，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！
不是黑色光点，是新印记本身的警告！
几乎同时，她看到远处的沙丘后，缓缓站起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饿鬼——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睛深陷，腹部却异常鼓胀，嘴里不断流出浑浊的涎水。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无尽的饥饿和痛苦。
但让林晓晓警惕的不是它的外貌，而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。
那气息中，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地府的魂力波动。
就像……被人为“标记”过。
饿鬼发出嗬嗬的怪声，四肢着地，如野兽般朝她扑来！
林晓晓后退一步，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——是钟小馗送她的那柄，一直带在身边。
但她没有攻击，而是快速取出一小撮敛息粉撒在身上。粉末生效的瞬间，她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微弱而模糊，几乎与周围的沙地融为一体。
扑到半空的饿鬼突然失去了目标，茫然地停在原地，黑色眼睛四处转动，最终拖着沉重的步伐，缓缓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林晓晓松了口气，却更加警惕。
那个饿鬼身上的“标记”，说明有人已经在这里活动了很长时间。而且，对方显然在监控这片区域。
她握紧骨片，骨片传来的温热指向西方。
那里，暗红色的天幕下，隐约能看到一座巨大的、白骨堆砌而成的阴影。
祭坛。
还有祭坛上，那团越来越清晰的、令人不安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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