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里路程,在饿鬼道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漫长。
林晓晓借着灰斗篷的隐匿效果和敛息粉的掩护,尽量避开那些游荡的饿鬼。她发现,越靠近白骨祭坛的方向,饿鬼的数量就越多,状态也越异常——它们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,而是像受到某种召唤般,步履蹒跚却又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暗红色的天空下,这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仪式感。
林晓晓混在其中,小心地保持着距离。她激活了辨真之眼,淡金色的视野中,能看到每个饿鬼身上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。那些黑气如锁链般深入它们的魂魄,不断抽取着痛苦与怨念,再通过某种无形的通道,汇向西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白骨祭坛。
果然是噬怨阵。
两个时辰后,她终于抵达了祭坛所在的山谷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碗状的山谷,谷底平整得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平。而谷底中央,矗立着一座令人心悸的建筑——
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,高达十丈。骨头的种类繁多,有人形的,有兽类的,甚至有些扭曲得无法辨认的物种。这些骨头被精心排列、垒叠,每一根骨头的衔接处都用暗红色的符文粘合,符文中流淌着污浊的能量。
祭坛共分九层,每层都雕刻着不同的邪异图案。最底层的图案是无数挣扎的人形,第二层是互相撕咬的野兽,第三层是崩坏的山川……越往上,图案越抽象,但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就越浓重。
而祭坛的顶端,悬浮着一团炽烈的光球。
光球直径约三尺,表面不断翻滚着赤红、暗紫、惨白三色交织的光芒。每一道光流转,都会从下方祭坛的符文中抽取一丝黑气,融入自身。光球内部,隐约能看到一个不断扭曲、变化的轮廓,像是一个胚胎,又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林晓晓的辨真之眼刺痛起来——那光球中蕴含的怨念能量,已经庞大到足以扭曲周围的空间规则。她甚至能看到,光球周围时不时闪现出细小的空间裂缝,裂缝中透出属于不同世界的光影。
“这是在……孕育什么?”她心中骇然。
按照《祝由科补遗》的记载,噬怨阵达到极致时,确实可以凝聚出“怨念核心”。但眼前这个光球的规模和稳定性,远超书中描述。布阵者显然用了更精密、更歹毒的手法,不仅抽取饿鬼的痛苦,还在融合其他维度的负面能量。
就在这时,祭坛侧面的一道暗门忽然打开了。
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走了出来。他们不是饿鬼,身形挺拔,步伐稳健,周身散发着属于地府修士的魂力波动——虽然被某种法术刻意遮掩,但逃不过林晓晓的辨真之眼。
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,镜面正对着祭坛顶端的光球。另一人则拿出一枚骨笛,放在唇边。
低沉的、如同呜咽的笛声响起。
山谷中,数以千计的饿鬼同时停下脚步,齐齐转向祭坛。它们深陷的眼窝里,黑色的眼睛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微光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托着铜镜的人开口,声音嘶哑,“今日的‘供奉’,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祭坛底层的符文骤然亮起!
暗红色的光芒如血液般在骨头上流淌,迅速蔓延至整个祭坛。那些雕刻在骨头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挣扎的人形开始扭动,撕咬的野兽开始咆哮……
而谷中的饿鬼们,开始发出痛苦的嚎叫!
林晓晓看得分明——它们魂魄中的黑气锁链在这一刻骤然收紧,疯狂抽取着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那不是简单的痛苦,是“存在的根本”,是维持一个魂魄不至于溃散的最后一点“自我”。
这是要彻底榨干它们,让它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!
“住手!”
林晓晓再也忍不住,从藏身的岩石后冲了出来!灰斗篷在疾奔中滑落,露出她月白色的法袍和眉间已经无法掩盖的金色印记。
两个黑袍人同时转身。
“什么人?!”托镜者厉喝。
林晓晓没有回答,她已经冲到祭坛脚下,双手结印,淡金色的魂力如潮水般涌出!
“祝由科·净世光!”
这是《补遗》中记载的、专门克制怨念邪气的术法。金光如晨曦般洒向祭坛底层的符文,所过之处,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冰雪消融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。那些刚活过来的图案重新僵死,饿鬼们身上的黑气锁链也明显松动了一些。
“调理使?!”吹笛者认出了她的身份,声音中带着惊怒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林晓晓不答,手中印诀再变,金光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光刃,斩向那些连接饿鬼的黑气锁链!
“铛!铛!铛!”
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中,十几根锁链应声而断。被解放的饿鬼瘫倒在地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中那种被控制的暗红光芒开始褪去。
“找死!”托镜者暴怒,手中铜镜一转,镜面对准林晓晓!
一道暗红色的光束从镜中射出,速度快得惊人!林晓晓侧身闪避,光束擦着她的肩膀掠过,击中了后方的一块巨石。巨石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,不是破碎,是直接被“怨念”腐蚀、瓦解了。
好可怕的威力!
林晓晓心中凛然,这铜镜至少是法宝级别的邪器。
“既然你送上门来,那就一起成为‘神胎’的养料吧!”吹笛者再次吹响骨笛,这一次的笛声尖锐刺耳。
祭坛顶端的赤紫色光球骤然膨胀!一条由纯粹怨念凝聚成的触手从光球中伸出,如巨蟒般扑向林晓晓!
触手未至,那股浓郁的、足以让魂魄冻结的恶意已经笼罩了她。林晓晓甚至能“听”到触手中传来的无数哀嚎——那是被吞噬的饿鬼们最后的声音。
她咬牙,将全部魂力注入眉心印记。
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!这一次,光芒中不仅有她的金色魂力,还有一缕温润的、属于张景明的道韵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却坚韧无比的黑色光丝。
三色光芒交织,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。
怨念触手狠狠撞在盾牌上!
“轰——!”
狂暴的能量冲击向四周扩散,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!周围的饿鬼被气浪掀飞,两个黑袍人也不得不后退数步稳住身形。
盾牌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,但终究没有破碎。
林晓晓喉头一甜,强压下翻涌的气血。她能感觉到,刚才那一瞬间,眉心深处的黑色光点主动分出了一丝力量帮她防御。虽然微弱,却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魂力的不足。
“你……你体内有黑山大人的气息?!”吹笛者忽然失声惊呼。
托镜者也死死盯着她:“原来如此……你就是那个继承了黑山大人残魂的丫头!难怪能混进饿鬼道,难怪能抵挡怨念冲击!”
他们认识黑山老人,而且显然知道残魂的事。
林晓晓抓住这个机会,厉声质问:“你们是谁?在这里布噬怨阵,到底想做什么?那个光球里是什么?!”
两个黑袍人对视一眼,忽然同时笑了。
笑声中带着疯狂和得意。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托镜者举起铜镜,镜面映照出祭坛顶端的光球,“那是‘神胎’——以十万饿鬼的怨念为基,融合六道负面能量,最终将孕育出一位属于我们地府的‘新神’。一位……能打破现有秩序,带领地府走向新纪元的神!”
“而这一切,”吹笛者补充,“都是秦广大人的宏图伟业。至于黑山大人……他当年若是肯与我们合作,又何至于落得永镇无间的下场?”
信息量太大,林晓晓一时难以消化。
秦广王要造神?用这种邪术?
“你们疯了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用这种方式造出来的,只会是毁灭一切的怪物!”
“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。”托镜者阴冷一笑,“既然你来了,正好——黑山大人的残魂,加上你调理使的纯净魂力,足够让神胎提前成熟了。”
两人同时出手!
铜镜再射光束,骨笛声控怨念,祭坛顶端的光球也再次伸出三条怨念触手,从不同方向封死了林晓晓的所有退路!
绝境。
但这一次,林晓晓没有慌乱。
她闭上眼睛,将全部意识沉入眉心印记深处。
那里,金色、温润、黑色三色力量正在微妙地共存。她能感觉到张景明留下的本源在鼓励她,也能感觉到黑山老人的残魂在躁动——不是想吞噬她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杂着愤怒、悲伤和决绝的情绪。
“你想复仇,对吗?”她在意识中问那点黑色光点,“对秦广王,对这些扭曲你理念的人。”
黑色光点剧烈跳动。
“那就帮我。”林晓晓睁开眼,眼中金黑二色交织,“用你的力量,用我的意志——我们一起,毁了这害人的东西!”
话音落,她双手猛然向上一托!
眉心印记中,那缕黑色光丝第一次主动涌出,与她的金色魂力彻底融合!
不是吞噬,是融合。
金黑二色交织的魂力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化作一柄巨大的、古朴的“秤”。
秤的一端是燃烧的金色火焰,代表“净化”。
另一端是流淌的黑色泉水,代表“吞噬”。
秤杆上,四个古篆大字浮现:
公平裁决。
这是调理使的至高权能——以公平为尺,裁决善恶!
林晓晓指向祭坛顶端的光球,声音响彻山谷:
“以阴阳调理使之名——此邪物,当诛!”
秤杆倾斜,黑色泉水的那一端重重落下!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没有刺目的光芒。
只有一道淡淡的、如墨迹在水中晕开般的黑色波纹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,掠过祭坛,掠过光球,掠过两个黑袍人。
下一刻——
光球表面的光芒开始紊乱、暗淡。
祭坛上的符文寸寸碎裂。
两个黑袍人保持着惊愕的表情,身体却开始从脚底向上,一点点化为飞灰。
而林晓晓,在施展出这一击后,眼前一黑,软软倒地。
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,看到的是祭坛顶端,那个开始崩塌的光球中,隐约浮现出的一双眼睛——
一双纯黑色的,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。
正直直地,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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