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协理司的衙门设在第一殿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三进院落。这里原是秦广王私设的“暗察所”,用来处理那些不便公开的阴私事务。林晓晓接手后,将匾额换成了朴素的“协理司”三字,又让老陈头带人重新修缮,褪去了原先的阴森,多了几分务实。
上任第三天,林晓晓坐在正堂,面前摊着三卷案宗。
这是她从秦广王供出的名单里筛选出的第一批目标——三个隐藏在阳间的术士组织,规模不大,但活动频繁,涉及非法通灵、炼养小鬼、盗取阴寿等罪行。按地府律法,该由巡察司派阴兵捉拿,打入地狱受刑。
但林晓晓不打算这么做。
“这些组织的头目,大多是被秦广王威逼利诱才走上歧路。”她指着案宗上的记录,“这个叫周明轩的,原本是正经的风水先生,因为女儿重病需要阴寿续命,才被秦广王拿捏。这个李半仙,年轻时救人心切,用了禁术反噬,秦广王承诺帮他化解,代价是替他办事……”
崔珏坐在她对面,眉头微皱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网开一面?”
“不是网开一面。”林晓晓合上案宗,“是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直接抓人治罪容易,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——这些人在阳间有家室,有牵挂,把他们打入地狱,他们的家人怎么办?那些被他们伤害的受害者,又该怎么补偿?”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林晓晓站起身,走到堂前悬挂的江城地图前。地图上,被她标记了十七个红点——都是秦广王布局的阵法节点。
“协理司的职责是协调阴阳事务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用协调的方式来解决。先接触,再谈判,最后给出路。愿意悔改的,可以戴罪立功,协助我们清理其他余孽;执迷不悟的,再依法严惩。”
孟七娘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:“这碗‘定魂汤’能暂时压制你规则化的速度,趁热喝。”
林晓晓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入喉,带来一丝清凉,眉心处那种时刻存在的拉扯感稍稍缓解。
“谢谢七娘。”她说,“另外,有件事需要你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配一批‘净心丹’,药效温和些,普通人也能服用。”林晓晓说,“那些被术士组织控制的受害者,大多魂魄受损,需要长期调理。光是抓人不够,得治好他们。”
孟七娘点头:“药材库里还有存货,我三天内配好。”
钟小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把新打的刀:“晓晓,我挑了五十个弟兄,都是信得过的老手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林晓晓看向窗外。地府的天空永远是黄昏般的昏黄,分不清时辰。
“戌时出发。”她说,“阳间现在是晚上九点,正是那些组织活动的时候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苏小小从侧门闪身进来,手里捏着一叠情报,“刚收到消息,周明轩今晚会在城南老茶馆见一个‘大客户’,据说是想买一件刚从古墓里出土的阴器。李半仙那边动静小些,但也在筹备一场‘招魂法事’,目标是某个富商的亡妻。”
她将情报递给林晓晓:“两个地方离得不远,可以同时处理。”
林晓晓快速浏览,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兵分两路。”她开始部署,“崔珏,你带二十人去城南茶馆,盯住周明轩和那个客户,别急着动手,先确认阴器的来历和用途。如果是秦广王留下的赃物,扣下;如果是其他来源……见机行事。”
崔珏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七娘,你和小小一起去李半仙那里。”林晓晓继续说,“招魂法事需要媒介,你们扮成富商的远亲混进去,找机会在法事道具上做手脚——不要破坏法事,但要确保它不会成功。李半仙施法失败后,你们再亮明身份跟他谈。”
孟七娘和苏小小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——这种“文斗”比“武斗”有意思多了。
“那你呢?”钟小馗问。
“我去第三个地方。”林晓晓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,“城西棚户区,这里有个叫‘瞎子刘’的算命先生,是三个组织里最棘手的一个。他不炼小鬼,不通阴,专做‘阴债买卖’——帮活人向地府官吏行贿,修改生死簿上的阳寿。”
众人脸色一沉。
修改生死簿,这是地府最大的禁忌之一。牵扯到的不仅是术士,还有地府的腐败官吏。
“瞎子刘背后肯定有地府的内应。”崔珏说,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。”
“所以要速战速决。”林晓晓说,“小馗,你带剩下三十人封锁棚户区外围,别让人跑了,但也别打草惊蛇。我一个人进去,会会这位‘刘先生’。”
钟小馗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晓晓坚定的眼神,最终只能点头:“你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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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整,阴阳通道在协理司后院开启。
这是林晓晓上任后争取到的特权——她可以随时往返阴阳两界,无需每次都向阎罗殿报备。通道开启的瞬间,阳间夜晚的凉风涌入,带着江城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“出发。”
林晓晓第一个踏入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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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棚户区是江城最老的片区之一,窄巷纵横,房屋低矮,路灯昏暗。这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,也是各种灰色产业滋生的温床。
林晓晓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,头发扎成马尾,戴了顶棒球帽。走在巷子里,像个夜跑的年轻人。
按照情报,瞎子刘的算命摊在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。摊子白天摆,晚上收,但真正做生意的时辰是子时前后——那时阴气最重,适合沟通“下面的人”。
林晓晓到达时,刚好是亥时三刻。
胡同口挂着盏昏黄的白炽灯,灯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铺着画满八卦的桌布,旁边立着个牌子:“刘半仙,算命测字,问阴通幽”。
桌子后面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戴着墨镜,手里摩挲着两枚古钱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——虽然戴着墨镜,但林晓晓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正透过镜片盯着她。
“姑娘,算命?”瞎子刘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不问命。”林晓晓在桌前坐下,“问路。”
“问什么路?”
“黄泉路。”林晓晓说,“听说刘先生有门路,能让活人多走几年。”
瞎子刘的手顿住了。
他缓缓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——根本不是瞎子。
“姑娘说笑了。”他把玩着古钱,“黄泉路是死人走的,活人去了,可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所以需要向导。”林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锭,放在桌上,“钱不是问题,只要路走得通。”
金锭在地府是硬通货,在阳间更是价值不菲。瞎子刘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警惕。
“姑娘看着面生,谁介绍的?”
“周明轩。”林晓晓报出一个名字,“他说刘先生门路广,办事稳妥。”
这是苏小小情报里提到的——三个组织之间虽然独立运作,但头目彼此认识,偶尔会互相介绍“客户”。
瞎子刘显然知道周明轩,脸色缓和了些。
“周老板介绍的啊……”他收起金锭,“姑娘想加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林晓晓说,“我奶奶病重,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。我想让她多陪陪我。”
这个理由合情合理,瞎子刘点了点头。
“三年……这个数不小。”他沉吟道,“得打点的人多,价格自然也高。而且得先验货——姑娘得证明,你确实有需求,不是来钓鱼的。”
“怎么验?”
瞎子刘从桌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盆,盆里装着半盆清水。他又拿出一张黄符,用指尖血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符文,然后点燃,灰烬落入水中。
“姑娘,滴一滴血进去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的孝心是真的,水里会显出你奶奶的面容。”
林晓晓心中冷笑——这哪是验孝心,分明是验魂魄。普通人的血滴进去,水面不会有变化;但如果是有修为的术士,或者……地府的人,水面就会显出异常。
她想看看瞎子刘到底有多少本事。
咬破指尖,一滴血落入铜盆。
血滴在水面晕开,荡起一圈涟漪。瞎子刘盯着水面,口中念念有词。
三息之后,水面平静下来。
没有出现任何影像。
瞎子刘皱起眉头,又等了片刻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奇怪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姑娘的血……太‘干净’了。”
林晓晓心中了然。她的血经过规则化改造,早就脱离了凡俗范畴,这种低级的验魂术根本测不出什么。
“可能是今天太累了。”她故作失望,“要不改天再来?”
“等等。”瞎子刘忽然伸手,按住了铜盆边缘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,那里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晕。光晕缓慢旋转,渐渐形成一个漩涡的图案。
瞎子刘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晓晓:“你……你不是普通人!”
话音未落,他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,直刺林晓晓胸口!
动作快如闪电,根本不像个老人。
但匕首在林晓晓身前半尺处停住了。
不是被挡住,是“凝固”在了空中——连同瞎子刘整个人一起,保持着攻击的姿势,却一动不能动。
林晓晓缓缓站起身。
“刘先生,”她平静地说,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按在瞎子刘额头上。
规则之力涌入。
不需要审问,不需要逼供,她直接读取记忆。
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展开——
瞎子刘本名刘三,年轻时是个盗墓贼,一次意外跌入古墓,撞见了一个濒死的地府官吏。那官吏答应教他通阴之术,条件是每年给他献祭十个活人的阳寿。刘三答应了,从此走上这条不归路。
三十年来,他帮一百多人修改过生死簿,收取的黄金堆满了地下室。而他背后的“靠山”,是地府功曹司的一个副主事,叫钱有财。两人合作,一个在阳间拉客,一个在地府操作,神不知鬼不觉。
记忆继续往前推。
林晓晓看到了更多细节——钱有财不只和刘三合作,还联系了另外几个术士组织,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。秦广王倒台后,这个网络并没有停止运作,反而更加隐蔽。
最后,她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一个让她瞳孔骤缩的名字。
“楚江王……”林晓晓喃喃道。
在钱有财的记忆碎片里,曾出现过楚江王的影子。虽然模糊,但确实存在——楚江王知道这个网络,甚至……默许了它的存在?
不,不可能。
楚江王是支持她的阎罗之一,怎么可能……
林晓晓收回手,脸色凝重。
瞎子刘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。刚才的读取虽然没有伤害他的魂魄,但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,比死还难受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他颤声问。
林晓晓摘下棒球帽,露出完整的脸。
那双金黑异眼在昏暗的灯光下,闪烁着非人的光芒。
“地府阴阳协理司,司主林晓晓。”她说,“你被捕了。”
胡同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钟小馗带人冲了进来。
“晓晓!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晓晓说,“把他带回去,仔细审问。另外……”
她看向钟小馗,压低声音:“立刻通知崔珏和七娘,行动结束后马上回地府。有紧急情况。”
钟小馗看到她的脸色,心中一凛:“怎么了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地府的方向。
如果楚江王真的牵扯其中……
那地府的水,比她想得更深。
而她的第三条路,还没开始走,就已经布满了荆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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