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江王的资料在子时前送到了协理司。
不是一箱两箱,是整整七口黑木大箱,由二十名身披重甲的亲兵押送。箱子表面贴满了封条,每一张封条上都盖着楚江王的寒冰印章,显示这些资料从未被开启过。
“主上交代,请林司主亲自启封。”为首的一名亲兵头领恭敬行礼,“箱内所藏,涉及地府三百年秘辛,阅后即焚,不可外传。”
林晓晓点头:“替我谢过楚江王。”
亲兵退下后,协理司正堂里只剩下核心几人。七口箱子整齐排列在地上,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钟小馗搓了搓手:“好家伙,这得看到什么时候?”
“看到看完为止。”林晓晓抬手,指尖金黑光芒流转,七张封条同时脱落。箱盖自动开启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卷宗、玉简、符纸,还有……一些被封存在水晶中的记忆碎片。
崔珏上前,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展开。只看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五十年前的‘转轮司舞弊案’?”他难以置信地抬头,“当年这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?主犯被判打入寒冰地狱三百年,从犯也都……”
“都轻判了。”孟七娘接过另一份玉简,快速浏览后接话,“根据楚江王的记录,当年那案子涉及十七名地府官吏,最终只有三人被严惩,其余十四人要么罚俸了事,要么降职后很快复起。而这三人的罪名……现在看也很可疑。”
苏小小已经开始快速整理,她的手指在卷宗上轻点,一道道银光从指尖流出,将关键信息抽取出来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立体的关系图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其中一个节点,“这个叫赵无咎的判官,当年因为‘渎职’被贬去轮回司做文书。但楚江王的记录显示,他在那之后不到十年,就通过‘特殊渠道’调回了判官司,还升了一级。”
“特殊渠道?”林晓晓问。
“没有记录。”苏小小摇头,“但楚江王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:‘疑与秦广王有关’。”
线索开始串联。
林晓晓走到箱子前,随手拿起一份被封存的记忆碎片。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水晶,里面封存着一缕暗红色的雾气。她将水晶贴在眉心,闭上眼睛。
记忆涌入——
一个阴森的大堂,十几个戴着面具的人围坐。中央主位上的人穿着阎罗袍服,但脸隐在阴影中,看不清是谁。他们在讨论一件事:如何“处理”一批即将被发现的罪证。
“烧了干净。”有人建议。
“不行,烧了会留下痕迹。”主位上的人说,“用‘遗忘术’,修改所有知情者的记忆。”
“范围太大了,涉及三百多个鬼吏。”
“那就分批处理,先从最关键的开始……”
记忆到此中断。
林晓晓睁开眼,脸色凝重。
“有人在系统性篡改地府官吏的记忆。”她说,“为了掩盖某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费周章?”钟小馗不解。
崔珏似乎想到了什么,快步走到另一个箱子前,翻找片刻,抽出一份薄薄的册子。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,翻开后,里面是用暗红色墨水写的名单。
名单很长,至少有五百个名字。
每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时间、地点、以及……死亡原因。
“这是……”孟七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煞白,“这是阳间非正常死亡者的名单!”
“不止。”崔珏的声音发颤,“你们看死亡原因——‘意外’、‘病故’、‘自杀’……但楚江王在旁边做了批注。这个叫王翠花的农妇,标注是‘被仇家推入井中’;这个李书生,‘被人下毒’;还有这个孩子……”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:张小宝,七岁,死因标注“失足落水”。楚江王的批注是:“被继母推入河中”。
整整五百人。
五百个在阳间被伪装成意外或自然死亡的谋杀受害者。
而更令人震惊的是,在名单最后,有一页汇总:
“上述五百案,地府皆以‘寿终’或‘意外’结案,未作深究。涉及阳间凶手一百三十七人,至今逍遥法外。疑与地府某司官吏收受贿赂、篡改生死簿有关。”
字迹工整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还只是一部分。”苏小小已经从其他资料中找出了更多类似的名单,“楚江王调查了三百年,至少记录了三千起被掩盖的谋杀案。涉及的凶手超过八百人,其中不乏阳间的权贵、富商、甚至……官员。”
正堂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林晓晓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昏黄的地府天空。她终于明白楚江王为什么会对地府的惩罚体系产生质疑——当一个系统连最基本的“罪有应得”都做不到时,它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?
“这些资料……”她转过身,“楚江王为什么一直不公开?”
“因为公开不了。”崔珏苦笑着举起一份玉简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玉简上记录的是楚江王三十年前的一次尝试——他将一百起被掩盖的谋杀案整理成卷宗,准备提交阎罗殿合议。但就在提交前一天,所有卷宗的原件不翼而飞,只留下了备份。而备份在运送途中遭遇“意外”,被忘川河水浸毁。
这不是意外,是警告。
“从那时起,楚江王就改用这种秘密调查的方式。”崔珏说,“所有资料一式三份,分藏在不同的地方。交给我们这些,可能只是其中一份。”
“另外两份在哪?”钟小馗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崔珏摇头,“楚江王没有说,可能是为了安全。”
林晓晓重新走回箱子前。她蹲下身,手掌按在箱底,规则之力缓缓渗透。
她“看”到了。
在箱底夹层中,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。丝绢上没有任何字迹,但浸透着楚江王的神魂印记——这是只有特定手法才能激活的密信。
她小心地取出丝绢,按照印记的指引,将一丝魂力注入。
丝绢上浮现出文字:
“林司主亲启:”
“若你看到这段留言,说明你我合作之事已经暴露。七箱资料皆为复制品,真正关键的证据,藏于寒冰地狱第十八层,冰封王座之下。”
“王座需寒冰血脉与金黑异眼同时激发方可开启。开启后,你将看到三百年间,地府最大的秘密。”
“但务必小心。王座周围有禁制,触发即会惊动某些存在。若你决定前往,需在子时阴气最盛时行动,且不可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“无论你看到什么,记住:真相的重量,往往超乎想象。”
“楚江王 留”
文字浮现片刻后,自动消散。丝绢重新变回空白。
林晓晓收起丝绢,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寒冰地狱第十八层。”她说,“楚江王把最关键的东西,藏在了自己的地盘最深处。”
“这是陷阱吗?”苏小小警惕地问,“故意引你去那里?”
“不像。”孟七娘分析,“如果是陷阱,没必要给我们这么多真实的资料。这些资料本身的价值,就足以引起地府震动了。”
崔珏沉吟道:“楚江王可能是在做两手准备——如果我们查不到核心,这些资料也够我们掀起风浪;如果我们能查到核心……那他就把最后的筹码交给我们。”
林晓晓同意这个判断。
但问题是,要不要去?
寒冰地狱第十八层,那是楚江王的王座所在地,也是整个地府最寒冷的区域。别说活人,就是普通鬼魂靠近,也会被瞬间冻结魂魄。她虽然有规则之力护体,但能支撑多久,是个未知数。
而且“惊动某些存在”——这指的是谁?其他阎罗?还是……更深层的东西?
“我去。”林晓晓做出了决定。
“太危险了!”孟七娘立刻反对,“寒冰地狱不是闹着玩的,你现在规则化进程不稳,万一……”
“正因为规则化,我才更有可能承受那里的环境。”林晓晓说,“而且楚江王提到了‘金黑异眼’,这明显是针对我的条件。如果我不去,这些秘密可能永远不见天日。”
崔珏看着她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。”林晓晓摇头,“王座需要寒冰血脉和金黑异眼,你进不去。我一个人去,反而更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你们留在这里,继续整理资料。如果我在一个时辰内没回来……就把已经掌握的证据,交给转轮王。”
这是交代后事。
所有人都听出来了。
钟小馗眼睛一红:“晓晓……”
“别这样。”林晓晓笑了笑,“我只是去做该做的事。而且,我相信楚江王——如果他想害我,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。”
话虽如此,但谁都知道,这次行动的风险有多大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苏小小问。
“明晚子时。”林晓晓说,“今晚先准备。七娘,我需要你帮我配一种能暂时提升抗寒能力的药。小小,你查一下寒冰地狱的地形图和相关禁忌。小馗,你负责警戒,防止有人干扰。”
“崔珏,”她最后看向他,“你帮我联系转轮王,就说……我有些关于秦广王案的疑问,需要当面请教。约在明晚亥时。”
崔珏一愣:“你要用这个做不在场证明?”
“对。”林晓晓说,“如果有人监视我们,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。”
计划敲定。
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林晓晓独自留在正堂,重新打开那份记录着五百个冤魂的名单。她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,仿佛能听到那些魂魄的哭诉。
“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一定。”
窗外,忘川河水依旧流淌。
地府的夜晚没有星辰,只有永恒的昏黄。
但在林晓晓眼中,这片昏黄之下,隐藏着太多需要被照亮的东西。
她握紧拳头。
规则之力在体内流转,冰冷而强大,却也让她时刻感受到“人性”的流失。
但此刻,这份力量是必要的。
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为了那些无处伸冤的魂魄,她必须去寒冰地狱最深处,打开那座王座。
无论里面藏着什么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她站起身,吹熄了烛火。
正堂陷入黑暗,只有她那双金黑异眼,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。
在永恒的夜晚里,固执地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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