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姬走后,协理司正堂恢复了惯常的寂静。
林晓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,灰白色的眼睛望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。她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——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垂落,下颌微微扬起,像一尊刚刚落成的白玉雕像。
只有那些规则丝线还在她周身缓缓流转。
细密,冰冷,无声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小芽。
她怀里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,站在门槛边,不敢进来。布娃娃的一条胳膊已经彻底断掉了,棉花从破洞里鼓出来,用一块灰蓝色的布条粗糙地绑着——那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爬行的蜈蚣。
“林姐姐……”小芽怯生生地开口,“孟婆婆说,你……你忙完了吗?”
林晓晓转头。
灰白色的眼睛落在小女孩身上,进行扫描式的识别:“身份:陈小芽,地府收容所C-037号个体。状态:魂魄稳定性良好,无近期异常记录。访问理由:未明确。”
她顿了顿,补问:“有事?”
小芽抱紧布娃娃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灰蓝布条。
“我……我听说昨天有坏人打进来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林姐姐受伤了吗?”
“未受伤。”林晓晓回答,“敌方战力低于预期,我方防御体系有效运转。”
小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往前蹭了一步,又一步,终于蹭到林晓晓面前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新做的桂花糖。”她说,“上次姐姐说甜度太高,我少放了两勺糖。还加了孟婆婆给的宁神花粉,不会那么黏牙了。”
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里面的糖块确实比上次规整许多,晶莹剔透,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干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林晓晓低头看着那些糖块。
数据流在意识中快速流动:糖分含量、热量值、可能对魂体产生的滋补效果……每一项都被精确量化。
但还有一个数值,无法量化。
她伸出手,拿起一块糖。
放入口中。
咀嚼,吞咽。
“甜度:适中。香气:桂花与宁神花比例协调,7:3为最优,当前约6:4,可接受范围。结晶:表面平整,内部气泡均匀,工艺有显著提升。”
她平静地陈述评价。
然后,看着小芽期待的眼神,她补了一句:
“进步明显。”
小芽的眼睛亮了,像两盏点亮的小灯笼。
“真的吗?那我下次再做更好吃的给姐姐!”
她抱着布娃娃,欢快地跑出门去。跑到门槛边又回头,用力挥了挥那只没有断掉的手臂。
“姐姐要保重呀!”
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掌心里剩下的那块糖。
数据流还在运转,但她没有继续分析。
她只是看着那块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将它放入了腰间的储物袋——那里已经躺着三块没有吃掉的桂花糖,每一块都用干净的符纸单独包裹。
处理记录:未分类。
保存理由:未知。
崔珏从侧门走进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出声。
林晓晓转身,重新面对桌案上的案卷。
“功曹司清洗名单已确认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“十九人中有十四人愿意配合调查,五人抗拒。其中三人抗拒程度中等,建议隔离审查;两人抗拒程度较高,已启动记忆读取程序。”
崔珏走到她身边,没有看案卷,而是看着她。
“刚才小芽来过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桂花糖……好吃吗?”
林晓晓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瞬。
“口感数据已记录。”她说。
崔珏沉默片刻。
“晓晓,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,你从前吃小芽做的糖,会说‘好吃’。”
“那是情感模块驱动下的非精确表述。”林晓晓说,“与客观事实存在偏差。”
“偏差多大?”
林晓晓停下手中的工作。
她抬起头,灰白色的眼睛与崔珏对视。
“从前,”她说,“我会因为小芽的努力而感动,会因为糖的味道而愉悦。这些情绪会干扰判断,降低决策效率。现在不会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进步了?”
“是。”林晓晓回答,没有犹豫。
崔珏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已经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,看着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,看着她周身那些冰冷、精确、完美运转的规则丝线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不觉得。”
林晓晓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。
幅度极小,转瞬即逝。
“你的判断基于情感模块。”她说,“情感模块在复杂决策中权重过高,容易导致非理性选择。建议调整为基于逻辑的评估模式。”
“如果我不想调整呢?”
林晓晓沉默。
“那是你的自由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不会干涉。”
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批阅案卷。
崔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侧脸。
他想说什么,想了很多。
想问她: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忘川桥头相遇吗?你还记得你为了老陈头的夙愿偷偷哭过吗?你还记得你说过“想让地府的鬼魂们尝尝人间的味道”吗?
但他没有问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她记得。
她只是感觉不到了。
“我先去功曹司。”崔珏说,“傍晚前把口供整理好。”
“嗯。”
崔珏转身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晓晓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保存那块糖的时候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用的是左手。”
林晓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掌心向上,空空如也——那块糖已经被放进储物袋了。
她刚才确实用了左手。
数据分析:
惯用手为右手。非惯用手操作,效率值低于右手约百分之十七。
为什么会用左手?
无记录。
“偶然事件。”她说,“无特殊含义。”
崔珏没有再说话。
他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林晓晓继续批阅案卷。
功曹司清洗方案,需要复核每一个涉案者的罪责等级。甲等罪责三人,建议剥夺神职,封印修为,转入轮回司等待转世。乙等罪责七人,建议降职调任,戴罪立功。丙等罪责四人,建议诫勉谈话,留职查看……
每一个决策都有数据支撑,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
她看着那些名字,那些履历,那些将要改变的命运。
忽然想起,其中一个人的履历上写着:入地府七十年,生前是乡村私塾先生,因战乱饿死。死后在功曹司任职六十年,从未有过任何违纪记录。直到五年前,他在阳间的独子罹患绝症,走投无路之下,接受了长生组织提供的“续命丹药”——丹药是假的,儿子还是死了。
他犯错了。
他也付出了代价。
林晓晓的手指在这份履历上停住。
数据流还在运转,自动生成了处置建议:乙等罪责,降职调任,戴罪立功。这是最优解,既维持了律法尊严,又给予了改过机会。
但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昏黄的天色开始黯淡,久到门外的鬼吏已经换了两班。
她只是看着那份履历。
没有表情,没有动作,没有任何可观测的异常。
但她也没有翻到下一页。
子时。
协理司的灯火彻夜不息。
林晓晓完成了功曹司清洗方案的终稿,审核了钦差司要求移交的七箱证据,回复了十六封来自各司署的质询函件,拟定了三天后重建会议上的发言提纲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忘川河对岸,彼岸花海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荧光,像一片凝固的星河。河水静静流淌,带走了无数魂魄的记忆,从不回头。
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四块桂花糖。
在掌心一一排开。
第一块:甜度过高,桂花香气保留不足,结晶颗粒粗大。
第二块:甜度适中,桂花香气保留度提升,结晶颗粒改善。
第三块:甜度适中,桂花与宁神花比例6:4,工艺进一步提升。
第四块:今天收到。甜度适中,香气协调,结晶均匀。进步明显。
她一块一块地看,一块一块地回忆那些数据。
然后,她拿起第四块糖,放入口中。
咀嚼,吞咽。
数据分析完成。
处置记录:已食用。
评价:糖分含量3.7克,热量值约14卡路里,对魂体滋补效果可忽略。情感价值:无法量化。
保存理由:无。
她转身,准备继续工作。
走到桌边时,她停下脚步。
低头。
右手正握着那第三块糖——不是数据里记录的那块,是另一块,之前从未注意过。
什么时候拿出来的?
无记录。
为什么要拿出来?
无答案。
她看着那块糖,看了很久。
窗外,彼岸花海的荧光在水面上摇曳,像无数双欲言又止的眼睛。
林晓晓将那块糖放回储物袋。
与另外三块并排,用符纸仔细包裹。
处理记录:未分类。
保存理由:未录入。
系统提示:存在异常数据,建议重新审核。
她关闭了提示。
继续工作。
夜色漫长。
协理司的灯火,彻夜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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