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时辰，从子时走到丑时。
林晓晓和崔珏走在黄泉路上，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协理司灯火，前方是彼岸花海摇曳的荧光。路上遇到的鬼魂比平时少，偶尔有三两个夜行的，远远看到他们就避开了——不是畏惧，是某种本能的感应：这个时辰还在外走的人，一定有不能被打扰的事。
第一站是收容所。
小芽已经睡了，小小的身子蜷在床铺最里侧，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娃娃。娃娃的一条胳膊彻底断了，用新布重新缝上，针脚比上次整齐些。床头放着一个油纸包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“给林姐姐”。
林晓晓在床边站了很久。
她没有叫醒她。
只是把那包糖收入怀中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，放在小芽枕边。玉符里封着一缕调理使的魂力——温和的、滋养的、能护住这个小魂魄不被岁月侵蚀太久的力量。
“等她长大了用。”林晓晓轻声说。
崔珏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第二站是老陈头的木工铺。
老人还没睡，正对着一盏孤灯打磨一块木料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看到林晓晓的瞬间，手里的刨子停住了。
“林姑娘？”他放下刨子，站起身，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路过，来看看。”林晓晓说。
她走到那张已经做好的木桌前，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。桌面微微凹陷，边缘打磨得圆润，桌腿稳固，暗格里还放着几块没用完的调料。
“用着很好。”她说。
老陈头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……好用就好。”
林晓晓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画的下一张桌子的样子。”她说，“比这张大一点，桌面要做成能折叠的，方便收摊带走。等我回来，你帮我做。”
老陈头看着那张图纸，看了很久。
图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小推车，线条歪歪扭扭，有些比例明显不对，但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——哪里放锅，哪里放碗，哪里挂招牌。
“好。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等你回来，我做。”
林晓晓点点头。
她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老陈头忽然叫住她。
“林姑娘。”
林晓晓回头。
老陈头站在灯下，佝偻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我女儿……”他说，“我女儿当年嫁人时，我没能给她做最好的嫁妆。现在我收了徒弟，手艺能传下去，等将来她转世投胎，要是再投到好人家，我就给她做一套最好的。”
他看着林晓晓。
“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林晓晓沉默片刻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第三站是轮回司。
当值的判官看到她和崔珏深夜来访，吓了一跳。但林晓晓什么都没问，只是站在轮回井边，看着井中翻涌的时空乱流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崔珏问。
“看起点。”林晓晓说，“也看终点。”
轮回井中的光晕不断变幻，有时是阳间的山川河流，有时是地府的昏黄天空，有时是天界的云海星辰。每一道光都是一条生命的轨迹，从生到死，从死到生，永无止境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林晓晓说。
崔珏站在她身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信。”
林晓晓转头看他。
崔珏没有看她，只是盯着轮回井。
“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饭。”他说，“林家的人，从不欠账。”
林晓晓笑了。
很轻，很短。
但在轮回井的荧光中，那一笑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。
第四站。
协理司后院的阴阳通道。
一个时辰，只剩最后一刻钟。
林晓晓站在通道前，对面就是那道金色的敕令之门。门缝里透出的天条之光冰冷刺骨，与彼岸花海的温暖荧光形成鲜明对比。
守夜人——老林——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那卷竹简，是林玄机留给林晓晓的祝由科正本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接过竹简。
“有用吗？”
“也许有，也许没有。”老林说，“但你带着，心安。”
他看着林晓晓。
“天条司的‘本源审查’，我去过一次。”
林晓晓一愣。
“三百年前，我刚脱离林玄机时，也被抓去过。”老林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们在静心室关了我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？”
“三十年。”老林点头，“那地方没有声音，没有光，没有时间。我差点把自己都忘了。”
他看着林晓晓。
“但我挺过来了。因为我知道，外面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“现在你也要去。”他说，“记住，无论他们问什么，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是谁。”
林晓晓握紧竹简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老林点点头。
他向后退了一步，让出通道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有人等着。”
林晓晓转过身。
崔珏站在通道的另一侧，没有跟过来。
他手里握着一枚旧铜钱，边缘磨得光滑。
“记在账上。”他说，“等你回来还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温和的、沉静的、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未曾变过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，踏入通道。
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通道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最后一线光芒消失的瞬间，崔珏看到——
她回头了。
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，光芒散尽。
黄泉路上，彼岸花在夜风中摇曳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崔珏站在原地，久久不动。
老林走过来，在他身侧站定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老林说。
崔珏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，看着掌心里那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但彼岸花听到了。
它们轻轻摇曳，像在回应。
远处，协理司的灯火还亮着。
孟七娘坐在正堂里，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发呆。
钟小馗靠在门框上，刀插在脚边，一动不动。
苏小小站在窗前，望着天际那道渐渐消散的金色疤痕，银色的光流在她指尖缠绕成复杂的纹路。
收容所里，小芽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枕边。
触到了一枚温热的玉符。
她攥紧了它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继续睡去。
木工铺里，老陈头把那盏孤灯移到窗边，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纸，开始挑选合适的木料。
轮回井边，当值的判官打了个哈欠，继续盯着井中的光晕。
一切如常。
只是少了一个人。
而那个人的名字，正被无数人，在不同地方，以不同的方式，一遍又一遍地提起。
等待。
是最漫长的修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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