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,地府迎来三百年来的第一个“工作日”。
不是普通的工作日,是地府重建委员会第一次会议通过的新官制正式生效的第一天。按照转轮王签发的敕令,从今日起,功曹司与考功司正式合并为“吏治司”,负责全地府官吏的考核、晋升、监督;民生专项基金开始运作,第一笔拨款将用于收容所的扩建和物资采购;各司署账目公开制度进入过渡期,首批试点的六个司署今日起需按月提交收支明细。
林晓晓卯时三刻就到了协理司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,老林已经坐在他的副桌前,面前摊着三本新账册。他昨天半夜把旧账全部收进箱底,今早开始启用新的记账系统——按他设计的分类体系,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分门别类。
“早。”林晓晓进门时,他头也不抬。
“早。”林晓晓在主位坐下,面前已经放好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件。
这是老林的习惯——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到,把所有需要林晓晓过目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序,整整齐齐码在主位上。第一份永远是最紧急的,最后一份是当天可以暂缓的。
林晓晓翻开第一份。
是吏治司的成立报告。
功曹司原主事周明轩因涉案被免职,新上任的吏治司主事是崔珏推荐的——一个叫程昱的老判官,在地府干了六百年,素以铁面无私著称。报告末尾附了他的一份简短述职:
“吏治司初立,百废待兴。属下拟用三个月时间,完成原功曹司与考功司全部人员的重新考核。考核标准以实绩为准,不论资排辈,不徇私情。请协理司监督。”
林晓晓批了两个字:“同意。”
第二份是民生专项基金的申请报告。
收容所申请扩建三十间房,新增床位一百二十个,采购棉被、衣物、药品若干。报告附了详细的预算表,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,后面还有小芽歪歪扭扭的签名——她现在是收容所的“小代表”,负责替小鬼头们发声。
林晓晓看着那个签名,嘴角微微扬起。
批了。
第三份是瑶姬送来的联络函。
天庭那边同意地府新官制试点,但要求每季度提交一次进展报告。杨戬特别备注:“三年后复查时一并审核。”
林晓晓把联络函收入专门的信匣。
第四份、第五份、第六份……
一叠文件批完,窗外才刚亮起来。
地府的清晨依旧是昏黄的,但比从前明亮了些——彼岸花海的荧光在日出时分达到最盛,映得天际一片温暖的橙红。
林晓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楼下,协理司的大门已经开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官吏,是收容所的小鬼头们。
他们排着队,每人手里捧着一束花——彼岸花,白的、红的、粉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踩水花的男孩走在最前面,手里那束最大,举得高高的。
“林司主!”他仰头冲楼上喊,“我们来送花!”
林晓晓推开窗。
“谁让你们送的?”
“小芽姐姐!”男孩说,“她说今天是新官制的第一天,要庆祝!让我们每个司署都送一束!”
林晓晓往下看。
小鬼头们已经散开了,有往轮回司方向跑的,有往吏治司方向跑的,有往巡察司方向跑的。每个鬼手里都捧着一束花,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却都笑呵呵的。
“这是小芽的主意?”崔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。
“嗯。”
“挺会来事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些小鬼头们跑远的身影,看着他们手里的花在昏黄的天光下摇曳,看着那些花被一束一束送进各个司署的大门。
然后,她看到了小芽。
那孩子站在协理司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陶罐,罐里插着一束最漂亮的彼岸花——白的,花瓣边缘晕着极淡的粉,是上次那种罕见的白彼岸。
她仰着头,正朝楼上看。
看到林晓晓,她使劲挥了挥手。
“林姐姐!这是给你的!”
林晓晓走下楼。
小芽把那束花递给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早上刚摘的!开得最好看的!”
林晓晓接过花,低头看着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。
白的,粉的,在晨光下微微透明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小芽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。
“那我走啦!还要去轮回司送呢!”
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。
林晓晓捧着那束花,站在协理司门口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花上,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崔珏走出来,在她身侧站定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转头看他。
“花好看,还是人好看?”
崔珏沉默一息。
“都好看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但她嘴角,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,看着小鬼头们跑来跑去,看着花一束一束被送进各个司署,看着地府新的一天,在彼岸花的香气中缓缓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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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协理司收到一份特殊的报告。
不是来自地府内部,是来自阳间。
报告封面写着四个字:“长生组织”。
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,但报告末尾的印章林晓晓认得——是当年在纺织厂见过的,林怀远的私人印记。
她翻开报告。
内容很详细:长生组织在阳间的残余势力分布图,主要成员的名单和活动规律,隐藏据点的具体位置,以及与地府某些旧势力的联络方式。
每一页都有林怀远的签名和日期。
最近的一页,日期是三天前。
林晓晓看完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还在查?”崔珏问。
“嗯。”林晓晓点头,“还在查。”
“他不是被关押了吗?”
“关押期间,可以申请戴罪立功。”林晓晓说,“他的申请,我批了。”
崔珏沉默。
他看着那份报告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,看着那个在纺织厂布阵、绑架活人、差点害死林晓晓的人,如今正在用余生赎罪的痕迹。
“你觉得他是真心的?”他问。
林晓晓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,林怀远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:
“林家欠的债,我来还一部分。”
“剩下的,交给你们了。”
林晓晓合上报告。
“真心不真心,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做事就行。”
她把报告递给老林。
“收入档案,标注‘待核查’。”
老林接过报告,翻开看了看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拿出那本新的账册,在“阳间情报”那一栏下面,添了一行字。
“林怀远,长生组织残余势力调查报告,七月十六收。”
然后,他抬起头。
看着林晓晓。
“你信他?”他问。
林晓晓沉默片刻。
“我信他这次想做好。”她说,“就够了。”
老林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继续记账。
但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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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林晓晓走出协理司。
门外,黄泉路上人来人往,比往日热闹得多。有穿官服的判官,有穿甲胄的阴兵,有穿布衣的普通鬼魂,还有小鬼头们跑来跑去,手里依旧捧着花——有些已经蔫了,但他们还是舍不得扔。
远处,收容所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。
孟七娘应该正在熬汤。
老陈头的木工铺里传来刨木花的声音,叮叮当当,有节奏地响着。
轮回司门口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,判官们端坐堂上,翻阅着生死簿。
一切都像从前。
一切又都不一样。
林晓晓站在协理司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崔珏走到她身边,并肩站着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他问。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麻辣烫。”
“又吃?”
“你嫌腻?”
崔珏沉默一息。
“不嫌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,什么都行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但她转身,向收容所的方向走去。
崔珏跟上去。
两人并肩走在黄泉路上。
前方,炊烟袅袅。
身后,协理司的灯火渐次亮起。
彼岸花在晚风中摇曳,像无数双挥舞的手。
重建的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平淡。
安稳。
像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。
但又比所有普通的日子,都多了一点什么。
是希望。
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害怕明天会失去什么的,安然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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