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建后的地府,平静了整整三十天。
三十天里,吏治司完成了第一批官吏的考核,七人被免职,十二人降级,二十三人获得晋升。民生专项基金拨出三笔款项,收容所扩建了二十间房,新增床位八十张,采购的棉被和药品堆满了三间仓库。各司署的账目第一次公开,引来无数鬼魂围观,虽然大多数人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但光是“可以看”这件事本身,就足以让他们议论很久。
三十天里,林晓晓每天卯时到协理司,批阅文件,处理纠纷,偶尔去收容所帮忙熬汤,偶尔去忘川桥头摆摊。崔珏几乎每天都陪着她,两人一起上下班,一起吃饭,一起走在黄泉路上看彼岸花开。
三十天里,老林把协理司的账目彻底梳理了一遍,不仅理清了旧账,还建立了一套全新的记账系统。转轮王来看过一次,对着那些分类明确、条理清晰的账册沉默了许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账房先生,值。”
三十天里,小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,还学会了做五种不同口味的桂花糖。她每天傍晚都会给林晓晓送一包,有时候是桂花味,有时候是蜜桃味,有时候是她说不出名字但坚持说“很好吃”的新口味。
三十天里,一切都像那条新建的“民生渠”里的水,平缓、安稳、按部就班地流向该去的地方。
直到第三十一天的凌晨。
丑时三刻,协理司的门被急促敲响。
林晓晓从浅眠中醒来——她最近住在协理司后院的厢房里,是老陈头带着徒弟们赶做的,说“林司主总得有个自己的窝”。
敲门声还在继续,很急。
她披上外袍,推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名阴兵,浑身是血,左臂已经不翼而飞,断口处有黑色的烟气不断渗出。
“林司主!”阴兵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“出事了!”
林晓晓扶住他,一缕规则之力探入他体内——魂魄严重受损,能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。
“说。”
“城西……城西老矿区……”阴兵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有人……有人在挖……挖不该挖的东西……”
他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林晓晓把他交给闻讯赶来的老林,自己披上法袍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崔珏已经到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两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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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老矿区,在地府最边缘,紧挨着饿鬼道的边界。
这里曾是无间地狱的一部分,三千年前一场地动震塌了地狱的边界,形成一片废弃的矿坑。矿坑里曾经开采过一种叫“阴冥石”的矿石,用来炼制法器。后来矿脉枯竭,矿区废弃,渐渐被鬼魂们遗忘。
林晓晓和崔珏赶到时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
矿坑入口处倒着十几具阴兵的尸体,都是巡逻队的。伤口很奇怪——不是刀剑砍的,也不是术法伤的,而是一种被“吸干”的痕迹。每一具尸体都干瘪如枯叶,仿佛全身的魂力被一瞬间抽空。
“什么情况?”崔珏皱眉。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蹲下身,伸手触碰其中一具尸体。
规则之力探入。
三息后,她站起身。
“是‘噬魂阵’的变体。”她说,“和秦广王当年在饿鬼道布的那种一样。”
崔珏脸色一变。
“还有人会布这种阵?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看向矿坑深处。
那里,隐约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沿着矿坑的甬道向下走。
越往下,温度越低,但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不安的“悸动”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正在等待。
甬道的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洞中央,立着一个高达三丈的黑色祭坛。
祭坛上,悬浮着一颗巨大的、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晶石。晶石内部,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蠕动、挣扎——那是被囚禁的魂魄。
祭坛周围,倒着十几具尸体。
不是阴兵,是穿黑袍的术士。
和当年在纺织厂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长生组织。
崔珏握紧了腰间的判官笔。
“他们还在活动?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祭坛前,看着那颗暗红色晶石。
晶石内部的那些黑影,有的已经彻底凝固,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。最里面,有一个格外清晰的身影——
是个孩子。
很小。
蜷缩成一团。
林晓晓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她抬起手,规则之力涌出,包裹住那颗晶石。
“破。”
晶石碎裂。
无数黑影从碎片中涌出,发出无声的嘶吼,四散奔逃。只有最里面那个孩子的身影,没有逃,而是缓缓飘落,落在林晓晓掌心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林晓晓低头看着它。
那张脸,很模糊,但能看出是个女孩。五六岁的年纪,扎着两个小揪揪,闭着眼睛,像是在沉睡。
“她还没被完全炼化。”林晓晓说,“还有救。”
她把那缕残魂收入袖中。
转身,看向祭坛后方。
那里,有一条隐秘的通道,通往更深的地下。
通道口,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黑袍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
但他手里,握着一枚青铜钥匙。
和林晓晓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林司主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规则之力在眼中流转,穿透那层黑袍——
熟悉的面容。
林怀远。
堂叔。
“是你。”林晓晓说。
黑袍人缓缓掀开兜帽。
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。
是林怀远。
但又不完全是。
他的左眼,是纯粹的黑色。右眼,却是诡异的银白——和当年在纺织厂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崔珏上前一步,“你不是在关押中吗?”
林怀远笑了。
笑容扭曲,狰狞。
“关押?”他说,“那不过是个幌子。你以为你们真的抓住我了?”
他举起手中的青铜钥匙。
“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的‘情感核心’回来。”林怀远说,“规则之门开启后,你把它留在了门里。但那东西,不是只有你能用。”
他看向林晓晓袖中那缕残魂。
“这个孩子,是我送的见面礼。”他说,“用她体内那一点从你那里流出的情感之力,我终于找到了——找到那扇门真正的位置。”
林晓晓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低头,看着袖中那缕沉睡的残魂。
那孩子脸上,确实有一丝极淡的、熟悉的气息。
是她留在规则本源之门内的那部分“情感核心”的碎片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她问。
林怀远看着她。
那双一黑一银的眼睛里,满是疯狂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他说,“拿走你不敢拿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重开那扇门。”
“重写轮回。”
话音落,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烟,钻入身后的通道。
林晓晓和崔珏同时追上去。
但通道太窄,太深。
追了不知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又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洞中央,悬浮着一扇门。
不是规则本源之门。
是另一扇。
更小,更旧,门板上布满裂纹。
门楣上有一行字,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隐约认出三个字——
“林家……门”。
林怀远站在门前,手中的青铜钥匙已经插入锁孔。
他回头,看了林晓晓一眼。
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,满是疯狂,也满是——解脱。
“替我跟奶奶说一声,”他说,“林家欠的债,我来还。”
他转动钥匙。
门开了。
门内,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深处,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纯黑的。
像深渊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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