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木根的手艺确实了得。
三天时间,一个三层立式木架就稳稳地立在忘川桥头林晓晓的摊位旁。架子用的是阴沉木,纹理细密,泛着幽暗的光泽。最上层整齐地摆放着林晓晓的调料罐——辣椒粉、向阳藤粉、安魂草末,还有一小瓶玄尘子最近送的“凝香露”;中层摞着洗净的粗陶碗;底层是分装好的阴土根、忘川苔等备用食材。
架子侧边,陈木根还巧妙地做了个可开合的小窗板,放下时能当临时操作台,收起时不占地方。窗板边缘,他用刻刀浅浅地雕了一圈缠枝纹,不算精细,但透着匠人的用心。
“林姑娘,这架子真气派!”
“是啊是啊,看着就像正经铺子了!”
老顾客们围着新架子啧啧称奇。小刘更是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木料,羡慕道:“陈伯这手艺,要是活着的时候,肯定是个大师傅。”
林晓晓笑着应和,手里麻利地盛汤。有了架子,操作确实方便多了,不用再弯腰在地上翻找,效率提高了不少。她甚至能空出一点心思,观察今天客流的微妙变化。
自从陈木根那事传开,来摊位的鬼魂明显多了,而且……眼神更复杂了。有些鬼魂买完汤并不急着走,而是在摊位附近徘徊,欲言又止。林晓晓能感觉到他们魂体里那种沉甸甸的情绪——遗憾、牵挂、未了的心愿。
但她暂时顾不上这些。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试——按照崔珏的提醒,她得为后天孟婆庄的“味鉴”做准备。
她尝试了一种新汤底:不用牛油火锅底料,而是用几种地府常见的、性温的草药和香料,配合忘川苔的咸鲜,慢火熬出一锅清汤。汤色淡金,清澈见底,味道却很有层次,入口温和,回味悠长。
“这汤……不一样。”一个老鬼尝了一口,眯起眼,“不辣,不冲,但喝下去,魂里暖洋洋的,像……像很多年前晒过的太阳。”
林晓晓心里微松。这方向或许可行。
就在她盘算着还要调整哪些细节时,桥头另一侧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
不是鬼魂们日常的嘈杂,而是一种……带着明显敬畏和距离感的骚动。原本在附近游荡的鬼魂们纷纷避让,让出一条通路。
林晓晓抬起头。
来的是个鬼魂,但和她见过的任何鬼魂都不同。
他穿着金线绣满铜钱纹样的酱紫色绸缎长袍,外罩一件墨绿色的团花马褂,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,帽正中镶着块鸽卵大小的翡翠。体型肥胖,肚子高高隆起,腰带扣是纯金的元宝造型。他手里托着一杆黄铜烟枪,烟嘴是白玉的,正慢悠悠地吞云吐雾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——不是普通鬼魂的青白,而是一种养尊处优的、泛着油光的黄白色。五官挤在肥肉里,眼睛细长,眼神精明而倨傲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用脚掌丈量土地的所有权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。两个是鬼差打扮,但服饰比钟小馗那种基层鬼差精致得多,腰牌是银制的;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,一个捧着厚厚的账簿,一个端着个紫檀木算盘。
这一行“人”所过之处,鬼魂们低头噤声,连窃窃私语都没有。
林晓晓心里一沉。她没见过这个鬼,但直觉告诉她,来者不善。
果然,那胖鬼径直走到她的摊位前,停下。细长的眼睛先是在新架子上扫过,又在锅里瞥了一眼,最后才落到林晓晓脸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活人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慢条斯理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是我。”林晓晓放下勺子,站直身体,“您是?”
胖鬼没回答,自顾自地吸了口烟,吐出个烟圈。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变形,散发出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香料和某种腐朽气息的味道。
“听说,你在这儿摆摊,卖些阳间的……玩意儿?”他用烟枪指了指锅,“生意不错?”
“勉强糊口,还债而已。”林晓晓谨慎地回答。
“还债?”胖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,扯了扯嘴角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崔判官那儿的债?五万八?”
林晓晓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胖鬼摇了摇头,一副惋惜的模样:“年轻人,不懂事啊。阴司的债是那么好欠的?利滚利,还不清哟。”
他往前踱了一步,肥胖的身体几乎要碰到摊位边缘:“不过呢,我这个人,心善。看你不容易,想拉你一把。”
他朝身后端算盘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。那账房立刻上前,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,然后朗声报出一串数字:
“按目前日收入约二百钱,七成还债,日还一百四十钱。五万八千债,需约四百一十四日可还清。此间不计利息浮动、食材成本上涨、意外损耗等变量。”
胖鬼满意地点点头,看向林晓晓:“听见了?一年多,变数太多。不如这样——你的债,我替你还了。你呢,把你这摊子的‘方子’卖给我,再替我做事。每月我给你开固定工钱,保证比你摆摊赚得多,如何?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。
林晓晓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来买汤的,是来吞并的。
“多谢好意。”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但债是我欠的,我自己能还。方子……不卖。”
胖鬼脸上的假笑淡了些。他吸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小姑娘,别急着拒绝。这忘川桥头,看起来是崔判官管,但实际上……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。”
他用烟枪敲了敲木架的边缘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:“你这架子不错,但摆在这儿,就得守这儿的规矩。有些钱,不是你该赚的;有些事,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话里的威胁,已经很明显了。
林晓晓握紧了手里的勺子,指尖发白。她想起肥鬼,想起苏小小的警告,想起陈老说的“福禄寿”纸扎铺。
“还未请教,您是哪位?”她问。
胖鬼笑了,这次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却没什么温度:“我姓钱,钱多多。‘富鬼银行’和‘福禄寿’纸扎铺,都是鄙人的小产业。这桥头往西三条街的香烛、纸钱、祭祀品买卖,都归我管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哦,对了,你之前赶走的那个肥膘,也算是我手下不懂事的伙计。你教训了他,我不怪你。但规矩,不能坏。”
钱多多。
这个名字,林晓晓听苏小小提过。酆都西区最大的祭祀品垄断商,控制着近半的香火流通,据说和地府某些官员关系密切。
这是真正的对手。不是肥鬼那种地痞,是掌握着资本和渠道的庞然大物。
“钱老板,”林晓晓深吸一口气,“我就是个摆摊还债的,不想坏任何规矩。我的汤用的都是地府常见食材,赚的也是辛苦钱,应该……不会碍着您的生意吧?”
“碍不着?”钱多多像是听到了笑话,“小姑娘,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你这‘汤’卖的不是汤,是‘念想’。”
他用烟枪虚点着排队买汤的鬼魂:“这些穷鬼,以前攒点钱,只能来买我的香烛纸钱,祭奠阳间亲人,换点微薄愿力维持魂体。现在呢?他们把铜板、把捡来的破烂,都换了你这一碗汤。喝了你的汤,他们就觉得满足了,就不急着攒钱买我的东西了。”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你动了的,不是一两个顾客,是这桥头一带的‘需求’。这,就是坏了规矩。”
林晓晓哑口无言。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钱多多最后吸了口烟,将烟灰磕在地上,“三天后,给我答复。是拿着方子和工钱,安安稳稳替我做事;还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他转身,带着随从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鬼魂们再次避让,目送他们离开,然后才敢重新聚集,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:
“是钱老板……”
“完了,林姑娘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“富鬼银行啊……那可是连判官都要给几分面子的……”
“可惜了,这么好喝的汤……”
林晓晓站在原地,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气依旧,但她已经没心思去管火候了。
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别理他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晓晓转头,看见苏小小不知何时已站在架子旁。她今天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脸上没了平时的慵懒笑意,神色严肃。
“钱多多这个人,贪得无厌。”苏小小压低声音,“他看上的不是你的方子,是你带来的‘新需求’。他想把你变成他垄断链条上的一环,继续控制这些鬼魂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林晓晓下意识地问。
“两条路。”苏小小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,“第一,服软,交出方子,以后替他做事。这样你能保住摊子,但从此失去自由,赚的钱大半进他口袋,还得帮他压制其他可能出现的‘新需求’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苏小小看着她,“硬扛。但你得做好准备——他会用尽手段打压你:断你货源、抬你成本、坏你名声、甚至找鬼差找你的麻烦。除非你能证明,你的价值大到让某些‘大人物’愿意保你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重:“但我要提醒你,钱多多能垄断酆都西区这么多年,背后不是没有靠山。察查司里,有人收他的孝敬。”
林晓晓想起陆之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,心头一阵发凉。
“没有……第三条路吗?”她不甘心地问。
苏小小沉默了片刻,轻轻摇头:“地府的规矩,有时候比阳间更赤裸。要么加入,要么被碾碎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能掀起足够大的浪,让想碾碎你的人,自己也站不稳。”苏小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但那样做,风险更大。”
她说完,拍了拍林晓晓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对了,他给你的三天时间,是虚的。打压……明天就会开始。做好准备。”
林晓晓看着苏小小消失在鬼群中,又转头看向钱多多离开的方向。
桥头依旧热闹,忘川水依旧流淌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天起,不一样了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本古籍。古籍温热依旧,封面上的字符在昏暗光线下,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。
功德微光还在体内缓缓流转,带来一丝暖意。
但这暖意,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,显得那么微弱。
远处,钟小馗扛着棍子,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,脸上带着怒气:“我刚听说钱老肥来找你了?那老王八蛋,仗着有几个臭钱……”
他的声音被风吹散。
林晓晓低下头,继续搅动锅里的汤。
汤还是那锅汤。
但喝汤的人,煮汤的人,还有这锅汤所在的这片天地,都已经暗流汹涌。
三天?
不,战争,从钱多多踏进桥头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