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矿坑时,天已经亮了。
地府的晨光依旧是昏黄的,彼岸花海的荧光在天际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红。但林晓晓抬头看天的时候,觉得今天的晨光比往日更亮一些。
也许是错觉。
也许是心里那点终于放下的东西,让世界看起来不一样了。
“姐姐。”那个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,“冷。”
林晓晓低头。
女孩穿着那身素色的衣裙,单薄得像一层纸。她的脚光着,踩在矿坑外粗糙的碎石地上,却没有流血——魂魄不需要流血,但会痛。
林晓晓蹲下身,把她抱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。
“还冷吗?”
女孩搂着她的脖子,摇摇头。
“不冷了。”
崔珏从后面走过来,解下自己的外袍,递给林晓晓。
林晓晓接过来,裹在女孩身上。
外袍很大,把女孩整个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样子,咯咯笑起来。
“像包子。”
林晓晓也笑了。
“是挺像。”
老林站在最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女孩。
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林晓晓摇头。
“她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叫她?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,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渡。”她说。
女孩抬起头。
“渡?”
“嗯。”林晓晓说,“渡人的渡,渡劫的渡。”
女孩眨眨眼。
“好听。”
她又把头埋进林晓晓怀里,蹭了蹭。
“那我以后就叫渡。”
---
回到协理司时,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小芽第一个冲过来,跑到林晓晓面前,仰着头看着她,又看着她怀里的渡。
“姐姐,这是谁?”
“渡。”林晓晓说。
小芽歪着头,打量着渡。
渡也歪着头,打量着她。
两个小女孩,大眼瞪小眼。
“她好小。”小芽说。
“你也好小。”渡说。
“我比她大!”小芽回头冲林晓晓喊,“姐姐,我比她大对不对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们自己比。”
小芽转回头,叉着腰,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。
“我肯定比你大!”
渡从林晓晓怀里探出身子,也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。
“我比你大!”
“我大!”
“我大!”
两个小女孩你一句我一句,吵得不可开交。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钟小馗笑得最大声,差点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。孟七娘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苏小小靠着门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老陈头站在人群后面,咧着嘴,露出几颗豁了的牙。
老林没笑。
他只是看着渡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进协理司。
林晓晓看着他的背影。
没有叫住他。
---
渡被小芽拉着去收容所了。
临走时,她回头看了林晓晓一眼。
“姐姐,我还会见到你吗?”
“会。”林晓晓说,“我每天都会去收容所。”
渡点点头。
她牵着小芽的手,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黄泉路的尽头。
林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远去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崔珏问。
林晓晓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,她是谁。”
“她不是从门里出来的吗?”
“是。”林晓晓说,“但门里那些眼睛,不是她的。”
崔珏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,走进协理司。
正堂里,老林坐在他的副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
但他在发呆。
林晓晓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林。”
老林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?”
老林沉默。
他看着林晓晓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林玄机有个女儿。”
林晓晓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三百年前,林玄机在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之前,有个女儿。”老林说,“那孩子五岁时夭折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死的那天,林玄机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。出来之后,他就开始准备那件事——分裂自己,封存记忆,留下那扇门。”
“他把他女儿的记忆,封在了门里。”
林晓晓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是说,渡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老林摇头,“渡不是那个孩子。那孩子的魂魄早就转世了。但她的气息,她的样子,她留在林玄机记忆里的那些东西……都封在门里。”
他看着林晓晓。
“你带出来的那缕残魂,融合了那点情感核心碎片,又吸收了门里那些沉淀了三百年、属于那个孩子的气息。”
“所以她长得像她,又不完全是。”
“所以她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想起渡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想起她说“等人来接我”时的表情。
想起她搂着自己的脖子说“不冷了”时的声音。
“她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林说,“但她会慢慢想起来的。”
“想起来之后呢?”
老林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,继续翻那本账册。
但翻页的手,微微颤抖。
---
傍晚,林晓晓去了收容所。
渡和小芽已经成了好朋友,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——地府也有蚂蚁,阴属性的,吃彼岸花的花蜜。
“姐姐!”小芽先看到她,蹦起来跑过来,“渡说她没见过蚂蚁!”
林晓晓走过去,蹲在两个小女孩身边。
“地府有蚂蚁吗?”渡问。
“有。”林晓晓说,“不多。”
“那阳间多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你想去阳间?”
渡想了想。
“不想。”她说,“阳间没有姐姐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手,揉了揉渡的头发。
很软。
很细。
像刚孵出的小鸟的绒毛。
“姐姐。”渡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见过你。”
林晓晓的手停住。
“在哪里?”
渡歪着头,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就是见过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晓晓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深处,有一点极淡的光在闪烁。
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,一模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这双眼睛里,有光。
有温暖。
有“活着”的东西。
“也许真的见过。”林晓晓说。
渡眨眨眼。
“也许吧。”
她又低下头,继续看蚂蚁。
小芽蹲在她旁边,叽叽喳喳地给她讲蚂蚁的故事。
林晓晓站起身。
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夕阳——地府那种昏黄的、像永远在黄昏的光——落在她们身上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忽然想起老林说的话。
“她会慢慢想起来的。”
想起来之后呢?
想起来之后,她还是渡吗?
还是那个三百年前夭折的孩子?
还是别的什么?
林晓晓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不管她想起来什么,她都是渡。
是那个会问她“冷”的孩子。
是那个会说“阳间没有姐姐”的孩子。
是那个搂着她的脖子,说“不冷了”的孩子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,崔珏的身影出现在收容所门口。
他站在门边,没有进来。
只是看着她。
林晓晓转身,向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两人并肩站着。
一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她像你。”崔珏说。
“哪里像?”
“眼睛。”他说,“笑起来的时候,像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但她嘴角,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夕阳落下。
彼岸花的荧光亮起。
院子里的两个小女孩,还在看蚂蚁。
叽叽喳喳的,说个不停。
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