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在收容所住下来的第三天,整个地府都知道了她的名字。
不是因为林晓晓。
是因为小芽。
这孩子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睡着,嘴里念叨的全是“渡”。吃饭的时候“渡你尝尝这个”,玩的时候“渡你看这个蚂蚁好大”,连睡觉都要挤在一张床上,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给渡讲睡前故事。
“后来呢?”渡问。
“后来呀,”小芽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后来那个鬼魂就飘啊飘,飘到了一个特别亮的地方,就再也没回来了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那是投胎了?”
“对!”小芽用力点头,“孟婆婆说,那是好事,可以去阳间过新日子了。”
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阳间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小芽想了想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林姐姐说,阳间有太阳,有月亮,有花有草,有好多好多好吃的。”
“比糖还好吃?”
小芽犹豫了一下。
“应该……比糖还好吃吧。”
两个小女孩叽叽咕咕地聊着,直到孟七娘来敲门,说该睡觉了。
渡躺下来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屋顶是木头的,老陈头亲手铺的,每一块都刨得光滑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木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她伸出手,让月光落在掌心。
很凉。
很软。
像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。
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很高,很瘦,穿着青布长衫,背对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渡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。
远方有什么?
渡看不清。
但她感觉到,那个人在等。
等什么?
等她?
还是等别人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背影,很熟悉。
熟悉到让她想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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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渡把这个梦告诉了林晓晓。
林晓晓沉默了很久。
“姐姐?”渡扯扯她的衣角,“你认识那个人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梦里那个背影莫名相似的眼睛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但也许,他认识你。”
渡歪着头。
“那他为什么不回头?”
“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好什么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渡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
“等他想回头的时候,他会回头的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靠在林晓晓怀里,看着窗外昏黄的天空。
“姐姐,阳间是什么样的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有太阳。”她说,“早上从东边升起来,晚上从西边落下去。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”
“比姐姐的怀里还暖吗?”
林晓晓愣住。
她低头,看着怀里那颗小小的脑袋。
“可能差不多。”她说。
渡笑了。
“那我不要去阳间了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这里,在姐姐怀里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渡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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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协理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瑶姬。
她穿着一身便装,没有披甲,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,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得多。
“听说你捡了个孩子?”她进门就问。
林晓晓正在批文件,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林晓晓抬起头。
“你想看?”
瑶姬点头。
林晓晓放下笔,起身带她去了收容所。
渡正和小芽在院子里玩。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,用小树枝画着什么。走近了一看,画的是一只大蚂蚁,正扛着一粒比它自己还大的米粒。
“这是小芽画的。”渡指着蚂蚁的触角,“这是她。”
“这是我画的。”小芽指着蚂蚁的腿,“这是渡。”
瑶姬蹲下来,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。
“你们画得真好。”
小芽和渡同时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小芽问。
“我叫瑶姬。”瑶姬说,“林姐姐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渡歪着头,“你也是从门里出来的吗?”
瑶姬愣住。
她看向林晓晓。
林晓晓摇头。
“她还不太清楚。”
瑶姬明白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林晓晓,”她说,“能单独谈谈吗?”
林晓晓点头。
两人走到院子角落,离孩子们远一点。
“这孩子,”瑶姬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晓晓说,“老林告诉我了。”
瑶姬看着她。
“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瑶姬叹了口气。
“她是林玄机女儿气息的化身,又融合了你的一点情感核心碎片。从某种角度说,她既是林家的后人,又不是。她不属于任何地方——阳间没有她的位置,地府没有她的档案,轮回司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“她是个‘不存在’的人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看着远处那两个还在画蚂蚁的小小身影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存在不存在,有什么关系?”林晓晓转过头,看着瑶姬,“她在这里,我看得见她,摸得着她,她叫我姐姐。这就够了。”
瑶姬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你还真是一点没变。”她说,“从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——只管自己想管的,不管别人怎么说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但她嘴角,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对了,”瑶姬忽然说,“杨戬让我转告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条司那边,有人在查你。”
林晓晓眉头微皱。
“查我?”
“查你的‘规则化身’状态。”瑶姬说,“有人提出质疑,说你现在的状态介于规则和人性之间,不稳定,随时可能失控。他们要求提前进行复查,而不是等三年后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还没定。”瑶姬说,“但杨戬让我提醒你,做好准备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瑶姬走后,林晓晓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个孩子。
小芽和渡已经画完了蚂蚁,开始画别的——一个人,两个人,三个人。
林晓晓认出来了。
第一个是小芽自己,扎着两个小揪揪。
第二个是渡,扎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揪揪。
第三个,穿着月白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。
是她。
林晓晓走过去。
渡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姐,你看!我画的你!”
林晓晓低头,看着那幅画。
画上的人,有一双大大的眼睛,弯弯的嘴角。
比她本人好看多了。
“画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渡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。
“姐姐喜欢就好!”
林晓晓蹲下来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很软。
很细。
和那天刚从门里出来时一样。
“渡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林晓晓说,“姐姐都在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我知道呀。”她说,“姐姐一直在的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。
像彼岸花每年都会开。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毫无杂质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一直在的。”
远处,崔珏的身影出现在收容所门口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进来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林晓晓蹲在两个孩子中间,看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那幅画,看着阳光——地府那种昏黄的、像永远在黄昏的光——落在她们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第一次在忘川桥头见到林晓晓时。
她围着那条祖传的旧围裙,站在油烟缭绕的小推车后面,笑容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。
那时她是一个人。
现在,她是很多人。
他转过身,靠在门框上。
嘴角,微微扬起。
这样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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