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镜走后,地府又平静了七天。
但这七天的平静,和之前都不一样。
每个人都在等。
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。
等那个决定一切的时刻。
等命运敲门。
林晓晓依旧每天卯时到协理司,批文件,开会,处理纠纷。但她的桌上多了一叠新文件——那是老林从各司署调来的,关于“三界听证会”的历史资料。
上一次三界听证会,是五百年前。
涉事者是一个天界的星官,因为私自修改星辰运行轨迹,导致人间三年大旱。听证会开了整整三个月,各方代表争论不休,最后以微弱优势判定星官有罪,打入轮回,永世不得为仙。
再上一次,是八百年前。
涉事者是地府的一位阎罗,因为包庇亲属篡改生死簿。那次听证会只开了七天就结束了——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那位阎罗当场被剥夺神格,押入无间地狱。
再往前,还有。
每一次听证会,都是一场风暴。
每一次,都会有人被改变命运。
这一次,轮到她了。
林晓晓把那些资料一份一份看完,一份一份归档。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,也没有问过任何人“怎么办”。
但老林注意到,她看资料的时间,一天比一天长。
第八天傍晚,瑶姬又来了。
这次她没有带明镜,只带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盖着天条司的印章,封口处还有杨戬的私人印记。
“结果出来了?”林晓晓问。
瑶姬摇头。
“不是结果。是通知。”
林晓晓拆开信。
信很短,只有五行字:
“三界听证会定于下月初一召开,地点天条司‘明镜台’。三方代表已确定:地府方由转轮王、楚江王、崔珏三人出席;人间方由阳间术法协会选派三人;天界方由明镜、瑶姬、杨戬三人出席。”
“会议预计持续七至十五天。期间,被审查者须全程在场,接受各方质询。”
“会议结束后,由三方代表投票表决,简单多数通过即生效。”
“若表决结果为‘有罪’,则立即执行天条司既定处罚。”
“若表决结果为‘无罪’,则此案永不再议。”
落款处是明镜的签名,还有天条司的公章。
下月初一。
今天已经是二十三了。
还有七天。
林晓晓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七天。”她说,“够了。”
瑶姬看着她。
“你准备怎么办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她说,“该见的人见了。该说的话说了。”
瑶姬沉默。
她看着林晓晓,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担忧,是敬佩,还是别的什么,林晓晓分辨不出来。
“你怕吗?”瑶姬问。
林晓晓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昏黄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彼岸花海的荧光在天际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红。远处,收容所的灯火亮着,小芽和渡应该正在吃晚饭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要做。”
瑶姬点点头。
她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林晓晓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,”瑶姬说,“我也会在场。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代表天界去的。”瑶姬说,“我是代表我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代表那个第一天来地府时,觉得你‘还有救’的自己。”
她迈出门槛,消失在夜色中。
---
第二天一早,林晓晓去了收容所。
渡正在院子里玩,看到她就跑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“姐姐!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
林晓晓抱着她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来陪你们吃早饭。”
渡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吗?那我要多吃一碗!”
小芽也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林晓晓,也扑过来。
“姐姐!我也要多吃一碗!”
林晓晓一手搂着一个,走进收容所的大堂。
早饭很简单——孟七娘熬的粥,老陈头蒸的馒头,还有小芽贡献的桂花糖。
但林晓晓吃得比平时多。
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三块糖。
渡看着她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姐姐今天胃口好好!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因为好吃。”
渡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给姐姐做好吃的!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毫无杂质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姐姐要去哪里?”
林晓晓沉默片刻。
“去办点事。”她说,“办完就回来。”
渡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姐姐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。
像彼岸花每年都会开。
林晓晓把她抱起来,紧紧搂在怀里。
很久。
很久。
---
下午,林晓晓去了老陈头的木工铺。
老人正在打磨一块木板,看到她进来,放下手里的刨子。
“林姑娘?”
林晓晓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着那些整整齐齐摆放的木料、工具、半成品。
“老陈头,”她说,“上次那张桌子,还有多的吗?”
老陈头愣了一下。
“有啊,做了好几张呢。你想用?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给我留一张。”她说,“等我回来,要用。”
老陈头看着她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。最好的那一张。”
林晓晓点点头。
她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老陈头忽然叫住她。
“林姑娘。”
林晓晓回头。
老陈头站在那堆木料中间,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“你……会回来的,对吧?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浑浊的、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老陈头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---
傍晚,林晓晓回到协理司。
崔珏在门口等她。
“都见完了?”
“见完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正堂。
老林还坐在他的副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理不完的账册。但今天他没有在记账,只是在看。
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看那些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、属于协理司这三年的点点滴滴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林晓晓说。
老林点点头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布包,递给林晓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账本。”老林说,“三年的账,一本不落。你带着。”
林晓晓接过布包。
很沉。
沉得像三年的重量。
“带这个干什么?”她问。
老林看着她。
“让他们看看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看看,这三年,你做了什么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握着那个布包,握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老林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本账册。
但林晓晓注意到,他翻页的手,微微颤抖。
---
夜里,林晓晓坐在协理司正堂的窗前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崔珏坐在她旁边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着。
看着月光。
听着忘川河的水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晓晓开口。
“崔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她说,“渡就交给你了。”
崔珏没有说话。
“小芽也是。”林晓晓继续说,“老陈头也是。老林也是。”
“协理司也是。”
崔珏依旧没有说话。
林晓晓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答应吗?”
崔珏看着她。
月光下,那双温和的、沉静的、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未曾变过的眼睛,此刻正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说,“但用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回来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崔珏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有人在等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