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，卯时三刻。
天条司，明镜台。
这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平台，方圆百丈，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白色玉石铺成。台下是无尽的云海，云海深处偶尔有雷光闪烁，那是天条之力在运转。台上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，柱顶燃着永不熄灭的业火，将整个平台照得亮如白昼。
平台正中央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环形玉桌。
玉桌分为三面，每面设五个席位——地府方、人间方、天界方，各占一区。环形中央，是一张孤零零的小桌，桌后只有一把椅子。
那是被审查者的位置。
林晓晓站在明镜台边缘，看着那张椅子。
身后，崔珏、转轮王、楚江王已经就位。崔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，没有移开过。
“林司主。”一个天兵上前，“请入席。”
林晓晓点点头。
她迈步走向中央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那些半透明的玉石上。玉面下，隐约能看到云海翻涌，雷光闪烁，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走到那张小桌前，坐下。
椅子很硬，桌面很凉。
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卯时四刻，三方代表全部到齐。
地府方：转轮王、楚江王、崔珏。
人间方：三名身着各色服饰的术士——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，面容清癯，手持一柄拂尘；左侧是一个中年女子，穿着素净的道袍，眉宇间有凛然之气；右侧是一个年轻男子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天界方：明镜、瑶姬、杨戬。
明镜坐在正中间，面前放着一面铜镜。铜镜不大，却映照着整个明镜台的一切，连最细微的光影变化都清晰可见。
“卯时四刻已到。”明镜开口，声音在平台上回荡，“三界听证会，现在开始。”
他看向林晓晓。
“被审查者林晓晓，你可清楚今日为何在此？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清楚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因我的存在状态不符合天条定义，需由三界代表共同审议，决定是否应被‘纠正’。”
明镜点头。
“正确。”
他环视三方代表。
“今日会议流程如下：第一日，被审查者自述；第二日至第五日，各方质询；第六日至第七日，自由辩论；第八日起，投票表决。各方可有异议？”
无人应声。
“好。”明镜说，“第一项，被审查者自述。林晓晓，你有半个时辰。”
林晓晓站起身。
她环视三方代表，看着那些或熟悉、或陌生的面孔。
然后，她开口。
“我叫林晓晓，阳间江城人，二十二岁那年因家庭变故辍学，开始在夜市摆摊。”
“后来，我被卷入地府，开始在忘川桥头摆摊。”
“再后来，我成了调理使，成了协理司司主，成了今天站在这里的‘被审查者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三年里，我做过很多事。有些做对了，有些做错了，有些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“今天在这里的各位，有些是来帮我说话的，有些是来质疑我的，有些可能只是想看看热闹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只想说一件事。”
“我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有理由。那些理由，可能不够完美，可能不符合天条，可能在某些人看来是错的——”
“但它们，是我选择的理由。”
她看着那些代表，一字一顿。
“今天，你们可以判我有罪，也可以判我无罪。”
“但无论结果如何，我不会后悔。”
“因为后悔没有用。”
“有用的事，是做。”
她说完，坐下。
平台上一片寂静。
明镜看着她，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认同，不是否定，是一种……审视后的沉默。
“自述结束。”他说，“用时一炷香。”
他看向三方代表。
“明日开始质询。今日休会。”
代表们陆续起身，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人间方那个年轻男子忽然开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年轻男子站起身，走到林晓晓面前，停在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我叫苏远之。”他说，“阳间术法协会代表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有事？”
苏远之沉默片刻。
“三年前，我妹妹死了。”他说，“死在阳间，魂魄不知所踪。我们找了她三年，最后发现——她的魂魄，被人炼成了怨念傀儡。”
林晓晓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然后呢？”
苏远之看着她。
“然后我查到了你。”他说，“林晓晓，阴阳协理司司主。你办的第一个大案，就是秦广王案。那案子里，有多少无辜魂魄被炼成傀儡？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“我今天来，”苏远之说，“不是来审判你的。”
“我是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苏远之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些被炼成傀儡的魂魄，”他说，“你救回来了多少？”
林晓晓沉默。
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林晓晓抬起头，看着苏远之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愤怒，有期待，有怀疑，还有一丝——
微弱的希望。
“能救的，”林晓晓说，“都救了。”
苏远之愣住。
“都救了？”
“一百三十七个被炼成傀儡的魂魄，一百一十六个被成功分离净化，转入轮回。”林晓晓说，“剩下的二十一个，受损太重，无法逆转，只能永久封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没有一个是魂飞魄散的。”
苏远之站在原地，久久不动。
然后，他后退一步。
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，大步离去。
平台上，一片死寂。
明镜看着林晓晓，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散会。”他说。
代表们陆续离开。
林晓晓依旧坐在那张小桌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崔珏走过来，在她身边站定。
“没事吧？”
林晓晓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影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崔珏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按在她肩上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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