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，辰时。
明镜台上的气氛比昨天凝重得多。
环形玉桌旁，三方代表已全部就座。人间方那个白发老者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道袍，手持的拂尘换成了青铜如意；中年女子依旧素净，但眼神比昨天锐利；苏远之坐在最边上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不时翻看。
天界方，明镜依旧坐在正中，面前的铜镜今天格外明亮，映照着整个平台的每一个角落。瑶姬今天穿了一身银色轻甲，额间的蓝宝石额饰在业火下闪着冷光。杨戬还是那身玄金战袍，第三只眼微阖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地府方，转轮王拄着龙头拐杖，浑浊的老眼半闭，似睡非睡。楚江王端坐，面无表情。崔珏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晓晓身上。
林晓晓依旧坐在中央那张小桌后面。
椅子还是那么硬，桌面还是那么凉。
但她的手，很稳。
“辰时已到。”明镜开口，“今日开始质询环节。规则如下：三方代表按顺序提问，每人限时一炷香，可追问三次。被审查者须如实回答，不得回避，不得沉默。”
他看向人间方。
“今日从人间方开始。请。”
人间方那个白发老者站起身。
他走到平台中央，在距离林晓晓三丈处停下。
那双浑浊的、却又锐利无比的眼睛，落在林晓晓身上。
“老朽青云子，阳间术法协会会长。”他开口，声音苍老却有力，“林司主，老朽有一个问题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请说。”
青云子看着她。
“三年前，你初入地府时，不过是个普通人。三年后，你已是规则化身，能与阎罗抗衡，能改写现实。”
“这样的成长速度，在老朽六百年修炼生涯中，从未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朽想问——你的力量，从何而来？”
林晓晓沉默片刻。
“从每一个选择中来。”她说。
青云子皱眉。
“说清楚。”
林晓晓站起身。
她走到平台中央，和青云子面对面站着。
“第一次，我在忘川桥头摆摊。有一个老鬼，为了吃一碗麻辣烫，用他毕生所学换。那是一本祝由科的残卷。”
“第二次，我在饿鬼道边界救人。那些饿鬼，为了活下去，愿意付出一切。我从它们身上，学会了什么是‘渴望’。”
“第三次，我在无间地狱面对篡改器。秦广王说，只要放弃抵抗，就能保住性命。我选择了不放弃。”
“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……”
她看着青云子。
“每一次选择，都是一次成长。”
“不是力量给了我选择，是选择给了我力量。”
青云子沉默。
他看着林晓晓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回自己的席位。
“老朽问完了。”
人间方第二个提问的，是那个中年女子。
她走到林晓晓面前，没有寒暄，没有铺垫，直接开口。
“青玄师太，阳间术法协会执法长老。”她说，“林司主，贫尼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说。”
青玄师太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的状态，既不是人，也不是鬼，更不是神。用天条司的话说，是‘不符合任何定义的存在’。”
“贫尼想问——你自己觉得，你是什么？”
林晓晓沉默。
平台上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林晓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是温热的，有血有肉。
但又有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晕在皮肤下流转。
那是规则化的残留。
她抬起头。
“我是什么？”她说，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青玄师太皱眉。
“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晓晓说，“但我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记得第一次见到渡的时候，她问我冷不冷。我说不冷。她说，那为什么姐姐的手在抖？”
林晓晓伸出手。
手很稳。
没有抖。
“那时候，我才发现，”她说，“我的手一直在抖。从规则化之后，就没停过。”
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但她知道。”
她看着青玄师太。
“所以，我是什么，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，有人知道我的手在抖。”
青玄师太沉默。
她看着林晓晓，那双素净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贫尼问完了。”
她转身，走回席位。
人间方最后一个提问的，是苏远之。
他走到林晓晓面前，站定。
“昨天我问过你，那些被炼成傀儡的魂魄，救回来了多少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我想问另一个问题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苏远之沉默片刻。
“你救他们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想没想过，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？”
林晓晓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那些魂魄被炼成傀儡，每一个都沾满了怨念。”苏远之说，“你救他们，就要用自己的魂力去净化那些怨念。怨念会反噬，会侵蚀你的魂魄，会让你离‘人’越来越远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？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还救？”
“知道才救。”
苏远之愣住。
“为什么？”
林晓晓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桂花糖。
她递给苏远之。
“尝尝。”
苏远之接过糖，犹豫了一下，放入口中。
甜。
很甜。
甜得让他想起小时候，妹妹给他做的糖。
“这是我妹妹……”他说了一半，停住了。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那个孩子，叫小芽。”她说，“这块糖，是她做的。”
“她第一次做的时候，糖太甜，结晶太粗，我吃了一口，没吃完。”
“第二次做，好一点。”
“第三次做，更好一点。”
“现在，她做的糖，已经很好吃了。”
林晓晓顿了顿。
“我救那些魂魄的时候，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只是想着——万一他们家里，也有一个等他们回家的人呢？”
苏远之站在原地，久久不动。
然后，他后退一步。
深深鞠了一躬。
和昨天一样。
但这一次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有些哑。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不谢。”她说，“应该的。”
苏远之转身，走回席位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但他的手，一直握着那块糖纸。
人间方质询结束。
明镜看向天界方。
“天界方，可有提问？”
瑶姬站起身。
“我来。”
她走到林晓晓面前，两人面对面站着。
“林晓晓。”瑶姬开口。
“瑶姬。”林晓晓回。
瑶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笑了。
“我不问你那些有的没的。”她说，“我就问一句——”
“那天你煮的面，还有没有剩？”
林晓晓愣住。
平台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，有人笑了。
是转轮王。
他拄着拐杖，笑得很轻，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楚江王的嘴角也微微扬起。
崔珏看着林晓晓，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林晓晓看着瑶姬。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等你回去吃。”
瑶姬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
她转身，走回席位。
明镜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什么。
他只是敲了敲面前的铜镜。
“今日质询结束。”他说，“明日继续。”
代表们陆续起身。
林晓晓依旧坐在那张小桌后面。
崔珏走过来，在她身边站定。
“还好吗？”他问。
林晓晓点点头。
“还好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影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会更难。”
崔珏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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