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的预言分毫不差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，林晓晓就发现了问题。
她像往常一样，先去桥头东侧的“鬼市早集”采购食材。早集是地府底层鬼魂自发形成的交易点，卖的大多是些零碎东西——自己采集的阴土根、忘川苔，偶尔有些胆大的鬼魂从忘川下游捞上来的“冥河贝”，甚至还有鬼魂用微薄功德催生出的“阴魂菇”。
林晓晓这几天的主要食材来源就是这里。几个熟悉的摊主见她来了，都会把最新鲜、最肥厚的货留给她，价格也公道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她刚走到第一个摊位——那个总穿着破棉袄、沉默寡言的老鬼摊前，准备挑几根粗壮的阴土根，旁边就挤过来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鬼魂，动作麻利地抓起摊上最好的几根，扔下一把钱：“这些我全要了！”
林晓晓一愣。那钱不是铜板，是印着“富通”字样的银票——富鬼银行发行的代币，一张能抵一百个铜板。
老鬼摊主看着银票，手哆嗦了一下，看看林晓晓，又看看那灰衣鬼，满脸为难。
“老伯，”林晓晓开口，“这些阴土根，是我昨天订好的。”
“订好？”灰衣鬼嗤笑一声，又掏出两张银票拍在摊上，“现在是我买了。怎么，嫌钱少？”
三张银票，三百钱。往常这些阴土根最多值三十个铜板。
老鬼摊主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低下头，默默把阴土根推给了灰衣鬼。三百钱，够他一个月的香火了，他不敢，也舍不得拒绝。
林晓晓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去下一个摊位。
同样的情景重复上演。
无论她走到哪个摊位，只要看上什么，立刻就有鬼魂冲出来高价抢走。有的穿着统一的灰衣短打，显然是钱多多的人；有的则是普通鬼魂，但眼里闪着贪婪的光——高价倒手就能赚差价，谁不干？
早集转了一圈，林晓晓的篮子里空空如也。
她站在集市口，看着里面熙熙攘攘却与她无关的交易，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不是偶然，是系统性的封锁。钱多多在用资本碾压她，简单，粗暴，有效。
没有食材，她拿什么煮汤？
“林姑娘……”
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林晓晓回头，看见一个瘦小的女鬼躲在墙角，怀里抱着个小布包，正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是前几天常来卖“幽魂参”的小莲。她生前是采药女，死了之后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，常在忘川上游的崖壁上采些阴间草药。
“小莲？”林晓晓走过去。
小莲左右看看，飞快地把布包塞给林晓晓：“林姑娘，这个……给你。我今早天没亮去采的，他们没发现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几株品相不错的幽魂参，还有一小把安魂草。
“多少钱？”林晓晓去掏钱袋。
小莲连连摆手：“不要钱！林姑娘你以前总多给我钱，说我采药辛苦……这些你拿着，藏好，别让人看见。”她说完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，转身就跑，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林晓晓握着那个还带着湿土气的布包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点东西，只够煮一两锅汤，杯水车薪。
但她还是郑重地把布包收好，转身往桥头摊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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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材危机只是开始。
晌午时分，林晓晓用仅有的幽魂参和安魂草，加上之前剩下的一点阴土根，勉强煮了一锅“精简版”的清汤。汤的香味比平时淡了许多，但排队的老顾客们还是来了。
只是今天队伍里的气氛有些古怪。
鬼魂们交头接耳，眼神闪烁，时不时瞟向林晓晓，又飞快地移开。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涌去，隐约能听到几个词：
“……真的假的？”
“……活人的东西……”
“……妨碍投胎……”
“……阴气……”
林晓晓盛汤的手顿了顿。
排在第一个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男鬼，穿着体面的长衫，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他接过汤碗，没像其他鬼魂那样急着喝，而是端着碗，用不大不小、恰好能让周围鬼魂听到的声音问：
“姑娘，你这汤……是用阳间的法子煮的？”
林晓晓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加什么‘特殊’的东西？”男鬼继续问，语气温和，却带着刺，“我听说，活人的东西带着阳气，我们鬼魂吃了，会不会……影响魂体纯净？万一耽误了投胎的时辰，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鬼魂们脸色都变了。
投胎，是地府每个鬼魂最深的执念，也是最敏感的神经。
林晓晓放下勺子，直视那个男鬼：“我的汤，用的都是地府常见的食材，煮法也是寻常煮法。阳气？我每天在阴间待的时间比阳间还长，身上那点阳气，早散得差不多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，让所有鬼魂都能听清：“至于耽误投胎——这位先生，您要是真担心，可以去问‘功善司’，或者直接问崔判官。我的摊位是崔判官特许的，若真有妨碍，还能开到现在？”
男鬼被怼得一时语塞，但很快又笑了笑：“姑娘别生气，我也是听人说的。毕竟……小心无大错嘛。”
他说完，端着碗走了，没喝，只是把汤倒在了桥边的地上。汤汁渗进青石板缝隙，很快消失不见。
这个举动，像一把无声的刀。
队伍开始骚动。
“要不……今天不喝了？”
“我也听说，活人的东西不干净……”
“可是之前喝了没事啊……”
“万一呢？投胎要紧……”
一些胆小的鬼魂悄悄退出了队伍。留下的人也在犹豫，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。
谣言比高价垄断更致命。它不需要证据，只需要在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，就能自己生根发芽。
林晓晓看着迅速缩短的队伍，手在围裙下攥成了拳。
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。钱多多不仅要在物质上封锁她，还要在心理上摧毁她。
“林姑娘！”
小刘从队伍后面挤过来，一脸焦急：“你别听他们胡说！我喝了这么多天，魂体好着呢！昨天‘善功司’的例行检查，我的魂体纯净度还升了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几个犹豫的鬼魂听了，神色稍缓。
陈老先生也飘了过来，捋着胡子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老夫日日饮用此汤，神思清明，魂体温润，绝无滞碍。某些人自己心里有鬼，却来怪汤不净，可笑。”
玄尘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板着脸：“贫道以丹理担保，此汤配伍平和，阴阳相济，于魂体有益无害。尔等若再信口雌黄，便是谤道！”
三位老顾客的力挺，暂时稳住了局面。剩下的鬼魂们互相看看，最终还是对“味道”的渴望压过了疑虑，队伍重新慢慢前进。
但林晓晓知道，谣言已经散出去了。像瘟疫，一旦开始传播，就很难彻底消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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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生意冷清了许多。
往常这个时候摊位前还排着队，今天却门可罗雀。偶尔有几个鬼魂过来，也是匆匆买了就走，不敢多停留，仿佛跟她多说几句话都会沾染晦气。
林晓晓趁着没客人，开始清理摊位。她把所剩无几的食材重新清点，计算着还能撑几天。
“喂，丫头！”
钟小馗的大嗓门老远就传来了。他扛着棍子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脸上怒气冲冲：“我刚听说早集的事！钱老肥那王八蛋，真他娘的下作！”
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，马扎被他压得嘎吱作响：“还有那些谣言！什么妨碍投胎，放他娘的狗屁！老子天天喝，怎么没见耽误我抓恶鬼？”
林晓晓给他盛了碗汤——今天汤少，但给钟小馗的那份她还是留足了料。
钟小馗接过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，抹抹嘴：“你别怕，我去找老崔！钱老肥这么搞，是打老崔的脸！你这摊位是老崔批的！”
“钟大人，”林晓晓叫住他，“您先别去。”
“为啥？”钟小馗瞪眼。
“钱老板没直接碰我的摊子，也没禁止我买卖。他只是在早集上正常‘采购’，那些谣言……也没说是他散布的。”林晓晓冷静地说，“您去找崔判官，拿不出证据，反而显得我小题大做。”
钟小馗愣住，挠挠头：“那……那就这么忍着？”
“不忍。”林晓晓摇头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摊位，“但得换个法子。”
她走到那个三层木架前，手指抚过光滑的木料。陈木根的手艺真的很好，每一个榫卯都严丝合缝。
“食材被垄断，我就用仅有的东西，做点别的。”她像是在对钟小馗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谣言说我的汤有问题，那我就让它……变得没问题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钟小馗没听懂。
林晓晓没解释。她从怀里掏出苏小小给的那枚传讯玉佩，握在手心，往里面注入一丝意念。
片刻后，玉佩微微发热，苏小小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：
“这么快就找我了？遇到麻烦了？”
“苏姑娘，”林晓晓在心里回应，“我想请您帮我查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钱多多手下那些抢食材的鬼魂，明天大概会出现在早集哪些摊位？有没有固定的行动规律？”
“这个简单。一个时辰后给你消息。”苏小小顿了顿，“第二件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林晓晓眼神沉静，“我想知道，地府里有没有什么‘权威’的人或地方，能出具关于食物‘无害’甚至‘有益’的证明？最好是……鬼魂们普遍认可的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息，然后传来苏小小略带赞赏的声音：“聪明。‘善功司’有‘魂体检测’的业务，虽然主要针对鬼魂自身，但也可以检测外物对魂体的影响。不过收费不菲，而且需要排队。”
“要排多久？”
“寻常鬼魂申请，至少三个月。”苏小小话锋一转，“但如果你有‘特殊贡献’或者‘功德显著’，可以走快速通道。比如……协助化解鬼魂执念，得了功德的那种。”
林晓晓明白了。
“谢谢苏姑娘。”
“不客气。情报费记在账上。”苏小小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对了，提醒你一句——钱多多这招虽然下作，但很有效。你要破局，得快，还得狠。拖久了，人心就真的散了。”
传讯结束。
林晓晓放下玉佩，看向锅里所剩不多的清汤。
食材短缺，谣言四起。
但奇怪的是，此刻她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。
敌人已经出招，路也渐渐清晰。
剩下的，就是见招拆招。
她转头对钟小馗说：“钟大人，明天您能不能早点来？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啥忙？打架吗？”钟小馗眼睛一亮。
“不打架。”林晓晓笑了笑，“是想请您……帮我演场戏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说了几句。
钟小馗听着，脸上的怒气渐渐变成了兴奋，最后重重一拍大腿：“行！这个我在行！包在我身上！”
夕阳（如果地府昏黄的光也算夕阳）西下，忘川河面泛起暗淡的金色。
林晓晓收拾好摊位，把最后一点汤渣倒掉，清洗锅碗。
远处，鬼市的方向，钱多多手下那些灰衣鬼魂还在忙碌地“采购”，把一筐筐食材运往“福禄寿”的后院仓库。
更远处，酆都城西的街巷里，关于“活人汤妨碍投胎”的谣言，正在口耳相传，添油加醋。
山雨欲来。
但林晓晓站在桥头，背挺得笔直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本温热的古籍，感受着体内功德微光带来的暖意。
然后，她转身，走入渐浓的暮色中。
明天，戏台已经搭好。
该她上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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