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明镜台的时候，地府的天空正好亮起来。
不是那种昏黄的、像永远在黄昏的光，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温度的亮——像雨后初晴，像黎明破晓，像所有黑暗终于退去之后的第一缕晨光。
林晓晓站在平台边缘，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身后，是渐渐散去的人声。
代表们陆续离开，有的回头看她一眼，有的匆匆离去，有的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着什么。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可以回家了。
“走吧。”崔珏说。
林晓晓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进那道通往地府的通道。
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。
再次睁开眼睛时，眼前是熟悉的景象——
黄泉路。
彼岸花。
忘川河。
还有——
收容所门口，黑压压的人群。
小芽第一个冲过来。
她跑得飞快，两条小短腿几乎要飞起来，怀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，娃娃的一条胳膊随着她的奔跑一甩一甩的。
“姐姐——！”
她一头扎进林晓晓怀里，撞得林晓晓后退了一步。
林晓晓低头，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。
“小芽。”
小芽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却在笑。
“姐姐！你回来了！”
林晓晓伸手，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第二个冲过来的是渡。
她跑得比小芽慢一点，但也很努力地跑着。跑到林晓晓面前时，她没有扑上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仰着头，看着她。
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林晓晓蹲下身，和她平视。
“渡。”
渡看着她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姐姐，”她说，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渡想了想。
“梦见一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很高，很瘦，穿着青布长衫。他背对着我，一直没回头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”渡说，“他回头了。”
林晓晓愣住。
“回头了？”
“嗯。”渡点头，“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然后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‘谢谢你替我照顾她’。”
渡歪着头，看着林晓晓。
“姐姐，他是谁呀？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看着渡，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他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他是你的亲人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亲人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晓晓想了想，“就是不管你去了哪里，都会等你回来的人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姐姐也是我的亲人？”
林晓晓把她抱起来，搂在怀里。
“是。”她说，“姐姐也是。”
渡笑了。
她把头埋进林晓晓怀里，蹭了蹭。
“姐姐身上好香。”她说，“是糖的味道。”
小芽在旁边插嘴：“那是因为姐姐口袋里还有糖！”
林晓晓摸了摸口袋。
那块桂花糖还在。
最后一块。
她拿出来，掰成两半。
一半给小芽，一半给渡。
两个小女孩接过糖，同时放进嘴里。
然后，同时眯起眼睛。
“甜！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林晓晓笑了。
真正的笑。
像彼岸花开，像忘川水流，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终于到来。
老陈头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刨子。
“林姑娘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咧着嘴笑。
林晓晓走过去，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老陈头。”
“哎，哎！”老陈头应着，眼眶有点红。
“那张桌子，”林晓晓说，“做好了吗？”
老陈头愣了一下，然后拼命点头。
“做好了做好了！最好的那张！给你留着呢！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明天我去拿。”
老陈头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“好！好！明天我给你送到收容所去！”
孟七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晓晓，”她把汤递过来，“趁热喝。”
林晓晓接过碗。
汤是温的，散发着熟悉的药香。
“安神的？”她问。
孟七娘点头。
“你这些天累坏了，得补补。”
林晓晓低头，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，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药香。
和她第一次来地府时喝的那碗，一模一样。
“七娘，”她说，“谢谢。”
孟七娘看着她，眼眶也有点红。
“谢什么谢，”她说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苏小小从孟七娘身后探出头来。
“晓晓，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吗，你不在的这几天，收容所的小鬼头们每天都要问我一遍‘林姐姐什么时候回来’。我都快被问疯了。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那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苏小小笑了。
“我说，‘快了快了，再等等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没想到，真等到了。”
钟小馗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一把拍在林晓晓肩上。
“晓晓！你可回来了！”
他拍得太用力，林晓晓差点被他拍个趔趄。
“小馗，”她说，“你轻点。”
钟小馗嘿嘿笑着，收回手，挠了挠头。
“我这不是高兴嘛！”
老林站在人群最后面，没有过来。
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林晓晓，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，看着她脸上那一点一点回来的笑意。
然后，他转身，慢慢向协理司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晓晓正好也看向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老林没有动。
林晓晓也没有动。
然后，老林笑了。
很淡。
很短。
但确实是笑。
他转身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林晓晓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看着他在人群中独自前行的样子。
“老林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老林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那本账册，”林晓晓说，“我看了。”
老林背对着她。
“怎么样？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记得挺清楚的。”她说，“就是字有点潦草。”
老林愣住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这一次，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丫头，”他说，“真不会说话。”
他继续向前走去。
这一次，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林晓晓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崔珏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老林其实挺高兴的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你知道？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应该知道。”
崔珏笑了。
“你们两个，”他说，“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。”
林晓晓转头看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
崔珏愣住。
“我也是？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，一枚新。
并排躺在掌心。
“这个，”她说，“还你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还我？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因为，”她说，“我不欠你了。”
崔珏愣住。
“不欠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晓晓点头，“你欠我的，我欠你的，都清了。”
她看着崔珏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重新算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却又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、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重新算。”
林晓晓把那两枚铜钱放回他掌心。
然后，转身，向收容所走去。
小芽和渡一左一右，牵着她的手。
三个人的背影，在昏黄的暮色中，渐行渐远。
崔珏站在原地，看着她们。
看着那两枚铜钱在他掌心微微发烫。
看着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终于等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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