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会后的第三天,协理司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
林晓晓卯时三刻到岗,比平时晚了一刻钟——渡早上非要她陪着吃早饭,吃完又拉着她看院子里新开的一朵彼岸花,看完花又问她什么时候再去摆摊。
“明天。”林晓晓说。
渡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渡高兴得蹦起来,拉着小芽满院子跑,边跑边喊:“姐姐明天要摆摊啦!姐姐明天要摆摊啦!”
林晓晓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。
晨光落在她们身上,给她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第一次在忘川桥头摆摊的时候。
那时只有一辆小推车,一口锅,几张破旧的桌椅。
现在有二十张桌子,两个永远吃不够糖的孩子,还有一群等着她回去的人。
她笑了笑,转身向协理司走去。
正堂里,老林已经坐在他的副桌前。
面前摊着三本新账册,手里握着笔,正在飞快地记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林晓晓在主位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叠文件,和往常一样按紧急程度排好序。最上面那份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吏治司”。
林晓晓翻开。
是程昱的述职报告。
吏治司成立三个月,完成了第一批官吏的重新考核。七人被免职,十二人降级,二十三人获得晋升。报告后面附了一份长长的名单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考核记录和评语。
林晓晓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看到最后一页时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页最下面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“林司主亲启:属下斗胆,想问一句——您可还安好?司里上下,都惦记着。”
落款是程昱。
林晓晓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了四个字:
“安好。勿念。”
她把报告放到一边,翻开第二份。
是民生专项基金的季度报告。
收容所扩建工程已完成,新增床位一百二十张,入住率八成。物资采购账目清晰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报告最后附了一份申请——申请在收容所旁边再建一个小厨房,专门用来给孩子们做饭。
申请人是小芽。
歪歪扭扭的字迹,还有两个手指印——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渡的。
林晓晓看着那两个手指印。
小小的,圆圆的,并排按在纸的右下角。
她拿起笔,在申请书上批了两个字:
“同意。”
第三份,是巡察司送来的案情摘要。
最近一个月,地府治安明显好转。恶性案件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,普通纠纷下降了五成。摘要最后特别提到:“据查,治安好转与收容所扩建、民生基金发放有关。底层鬼魂生活改善,怨念自然减少。”
林晓晓把摘要放到一边。
第四份、第五份、第六份……
一叠文件批完,已经午时了。
她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。
老林还坐在他的副桌前,依旧在飞快地记着什么。
“老林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老林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那本账册,”林晓晓说,“你记到哪一年了?”
老林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哪一年?”
“就是你每天记的那本。”林晓晓说,“从我来协理司第一天就开始记,记到现在。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记到昨天。”他说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老林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那本账册递了过来。
林晓晓翻开。
第一页,是她刚来协理司的第一天。
“林晓晓到任。状态:疲惫。处理文件:十七份。见了谁:崔珏、孟七娘、钟小馗、苏小小。说了几句话:不知道。看起来:还行。”
林晓晓愣住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第二天。处理文件:二十三份。见了转轮王。转轮王问她还习惯吗。她说习惯。看起来不像习惯的样子。”
第三页。
第四页。
第五页。
每一页都是这样。
简简单单的几句话,记着她每天做了什么,见了谁,说了什么,看起来怎么样。
没有评判,没有分析,只有记录。
但每一页的最后,都有一行小字:
“今日安好。”
林晓晓翻到最后几页。
是她去天条司的那几天。
那些天的记录,只有一句话:
“不在。等。”
“不在。等。”
“不在。等。”
“不在。等。”
一共七天。
七句“不在。等。”
林晓晓合上账册。
看着老林。
老林低着头,没有看她。
“老林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些,”她顿了顿,“你都记着?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万一你哪天不在了,也好有个念想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那本账册抱在怀里。
抱了很久。
午时三刻,崔珏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走进正堂,放在林晓晓面前。
“孟七娘让我带来的。”他说,“说你这些天瘦了,得补补。”
林晓晓打开食盒。
里面是一碗面。
阳春面。
清汤,细面,几片葱花。
和她那天晚上煮的那碗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孟七娘做的。”崔珏说,“但汤底是我熬的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你熬的?”
“熬了三个时辰。”崔珏说,“第一次熬,不知道对不对。你尝尝。”
林晓晓低头,看着那碗面。
汤清得能看见碗底,面细得根根分明,葱花浮在汤面上,绿得发亮。
她拿起筷子,挑起一根面。
放入口中。
很清淡。
很软。
但又很有嚼劲。
像……
像什么?
她说不出来。
但她知道,这碗面,比她自己煮的那碗,好吃多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崔珏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崔珏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以后天天给你熬。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但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吃得很慢。
很认真。
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了。
放下碗的时候,她抬起头,看着崔珏。
“崔珏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两枚铜钱,”她说,“还在吗?”
崔珏从袖中取出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并排躺在掌心。
林晓晓看着它们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把那枚旧的拿起来。
放进口袋里。
“这枚,”她说,“我留着。”
崔珏愣住。
“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林晓晓说,“下次吃饭的时候,用它付账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却又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、却又真实存在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崔珏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我去摆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来吗?”
崔珏看着她。
“来。”
林晓晓点点头。
迈出门槛,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崔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掌心里,那枚新铜钱还在。
温润的,安然的,像所有刚刚开始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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