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,忘川桥头。
今天的天气格外好。
地府的天空依旧是昏黄的,但比平时明亮些。彼岸花海的荧光在天际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红,像姑娘脸颊上的胭脂。忘川河的水声也比往日温柔,哗哗的,像在哼着什么古老的歌谣。
二十张桌子一字排开。
每张桌上都摆好了碗筷、调料、还有一个小小的陶罐,罐里插着一枝彼岸花——白的,红的,粉的,什么颜色都有。
老陈头蹲在河边抽着旱烟,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桌子,嘴角挂着笑。这是他带着徒弟们赶了三天做出来的,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。
“老陈头!”一个小鬼头跑过来,“林姐姐问你,调料够不够?”
老陈头磕了磕烟锅。
“够够够,每桌三罐,少一罐我赔!”
小鬼头笑着跑开了。
小芽和渡负责发糖。
两个小女孩站在最前面,每人捧着一个大大的竹篮,篮子里装满了桂花糖。每个路过的鬼魂都可以免费领一块,领完的要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按个手印。
木牌上已经按满了大大小小的手印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层层叠叠,像一幅看不懂的画。
“这个手印是谁的?”渡指着一个特别小的问。
小芽凑过去看了看。
“是我的!”她说,“第一天按的!”
渡眨眨眼。
“那我也要按一个第一天。”
小芽笑了。
“你哪来的第一天?你才来多久?”
渡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那今天就是我的第一天。”
她把小手伸进印泥里,按了按,然后郑重地按在木牌上。
一个小小的手印,挤在一堆大手印中间,像一只刚出生的蝴蝶。
“好了!”她说,“以后我也有手印了!”
小芽也学着她,又按了一个。
两个小小的手印,并排躺在木牌上。
像约定。
像承诺。
像永远。
钟小馗负责维持秩序。
其实就是站在最显眼的地方,让那些想插队或闹事的鬼魂看到他就自觉绕道。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新甲胄,锃亮锃亮的,站在阳光下——地府那种昏黄的阳光——像一座铁塔。
“钟将军!”一个小鬼头跑过来,“林姐姐问你,要不要喝汤?”
钟小馗摇摇头。
“不喝,站岗呢。”
小鬼头歪着头。
“站岗不能喝汤吗?”
钟小馗想了想。
“能喝,但喝了就不威严了。”
小鬼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开了。
钟小馗继续站着。
但嘴角,挂着一丝笑。
孟七娘和苏小小负责后厨。
说是后厨,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起来,上面放着锅碗瓢盆和各种食材。孟七娘熬汤,苏小小切菜,两人配合默契,一句话都不用说。
“七娘。”苏小小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”苏小小顿了顿,“以后天天这样,好不好?”
孟七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苏小小笑了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午时,客人开始多起来。
最先来的还是那些老面孔——收容所的孩子们,附近的老鬼们,还有几个从远处赶来的,说是听说“林司主今天摆摊”,特意来尝尝。
林晓晓站在那辆熟悉的小推车后面。
推车是老陈头新做的,比从前那辆大一号,但结构一模一样——上面放锅,下面放碗,侧面挂着招牌。招牌是苏小小新写的,还是那四个字:
“林家食铺”。
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麻辣烫,香气随着蒸气飘散。
林晓晓拿着勺子,一勺一勺地盛着。
每一个接过碗的鬼魂,都会说一声“谢谢”。
有的说得很轻,像怕惊着她。
有的说得很响,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有的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林晓晓只是点点头,继续盛下一碗。
但她的嘴角,一直弯着。
崔珏站在她身侧,帮忙递碗、收钱、招呼客人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?”林晓晓问他。
崔珏面不改色。
“你不是说重新算账吗?得先攒点信用。”
林晓晓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你这人,”她说,“真会算账。”
崔珏没有回答。
但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新铜钱,放在她手边的钱盒里。
“这是今天的账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低头看了一眼。
一枚铜钱,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三文?”她问。
“三文。”崔珏说,“和第一天一样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但她把那枚铜钱拿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和那枚旧的放在一起。
两枚铜钱,在口袋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像心跳。
像约定。
像所有刚刚开始的东西。
傍晚,客人渐渐少了。
小鬼头们累得东倒西歪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小芽和渡挤在一张椅子上,头靠着头,睡得正香。小芽的布娃娃掉在地上,渡的手还攥着娃娃的一角。
钟小馗终于可以坐下来,大口喝着孟七娘熬的汤。
苏小小在旁边算着今天的账,边算边笑。
老陈头蹲在河边,抽完最后一袋旱烟,磕了磕烟锅,慢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林晓晓站在摊位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锅里还剩最后一碗汤。
她盛出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
崔珏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累吗?”他问。
林晓晓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碗汤。
汤里倒映着彼岸花海的荧光,倒映着昏黄的天空,倒映着她和崔珏并肩而坐的影子。
“崔珏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两枚铜钱,”她说,“都在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林晓晓从口袋里取出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并排躺在掌心。
“旧的,是你第一天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新的,是你今天给的。”
她看着崔珏。
“它们都在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却又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笑。
“都在。”他说,“以后也会在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两枚铜钱放回口袋。
然后,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汤是温的。
暖的。
像所有值得等待的东西。
远处,忘川河的水声依旧。
彼岸花在夜风中摇曳,像无数挥舞的手。
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又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。
因为——
有人等到了。
有人回来了。
有人终于可以,好好喝一碗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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