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摊后的第二天,林晓晓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两个小家伙夹在中间。
左边是小芽,蜷成小小的一团,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布娃娃,娃娃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脸上,睡得正香。右边是渡,四仰八叉地躺着,一只脚搁在她肚子上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,像是在说梦话。
林晓晓躺了一会儿,没有动。
屋顶是木头的,老陈头亲手铺的,每一块都刨得光滑。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木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光带慢慢移动,从床头移到床尾。
她就这样看着,看着光走完整个房间。
然后,她轻轻把渡的脚挪开,把小芽的娃娃放好,起身下床。
走出房间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是老林。
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却不是在记账,只是看着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醒了?”
林晓晓点点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这么早?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想来看看你。”
林晓晓看着他。
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,今天格外清澈。像暴雨洗过的天空,像终于沉淀下来的湖水。
“老林,”她说,“你有话要说?”
老林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手里那本账册。
“这本,”他说,“是我来地府之后记的。”
林晓晓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是她第一次见到守夜人的那天。
“见到了她。比想象中年轻。眼睛里有光,和当年那个人一样。”
林晓晓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继续翻。
第二页。
“她问我,要不要一起回去。我说好。”
第三页。
“协理司的账太乱,得重新理。她让我管账。”
第四页。
“她叫我老林。”
第五页、第六页、第七页……
每一页都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。
记着他每天看到的她。
记着他每天感受到的,那些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变化。
翻到最后几页时,林晓晓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:
“今天她从天条司回来了。站在收容所门口,被两个孩子抱着。她笑了。真正的笑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三百年来,第一次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
林晓晓合上账册。
看着老林。
老林低着头,没有看她。
“老林。”她叫他。
老林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这本,”林晓晓说,“我能留着吗?”
老林愣住。
“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林晓晓说,“等我老了——如果我能老的话——拿出来看看。”
老林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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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是孟七娘做的。
粥熬得稠稠的,里面加了宁神花和忘川幽莲,喝起来有一点点甜。小芽和渡一人捧着一个大碗,呼噜呼噜地喝着,喝得满脸都是。
“慢点喝,”孟七娘在旁边念叨,“没人跟你们抢。”
小芽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米粒。
“可是好喝!”
渡也跟着点头。
“好喝!”
孟七娘无奈地笑了,拿帕子给她们擦嘴。
林晓晓坐在旁边,慢慢喝着自己那碗粥。
粥是温的。
暖的。
像所有早晨该有的样子。
喝完粥,小芽拉着渡要去院子里玩。
跑到门口,渡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林晓晓。
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林晓晓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?”
渡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昨天那个梦,”她说,“我又梦到了。”
林晓晓放下碗。
“梦到什么?”
渡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梦到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穿着青布长衫的那个人。”
“他又回头了吗?”
渡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他一直背对着我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在说话。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说什么?”
渡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。
“他说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“‘糖要慢慢吃,吃快了就不甜了’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“姐姐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
林晓晓沉默。
院子里很静。
晨光落在渡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站在那里,小小的,仰着头,等着答案。
林晓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候她还小,吃糖总是狼吞虎咽,一块糖三两口就嚼完。奶奶就会摸着她的头说:“晓晓,糖要慢慢吃,吃快了就不甜了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后来懂了。
糖要慢慢吃,才能尝出里面的甜。
日子要慢慢过,才能品出里面的好。
她蹲下身,和渡平视。
“意思是,”她说,“好东西要慢慢享受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那姐姐是慢慢吃的,还是快快吃的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以前是快快吃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是慢慢吃的。”
渡歪着头。
“为什么变了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遇到了值得慢慢吃的人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然后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。
桂花糖。
小芽昨天给她的。
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没有嚼。
只是含着。
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让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这样对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,看着她眯起来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那一点一点绽放的笑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就是这样。”
渡笑了。
笑得像彼岸花开。
她转身,跑向院子里等着的小芽。
边跑边喊:“小芽!我今天要慢慢吃糖!”
小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姐姐说的!”
两个小小的身影,消失在院子尽头的花丛里。
林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。
看着那两团跳跃的光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。
很暖。
很软。
像所有值得慢慢吃的东西。
老林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。
和她并肩站着。
“那个梦,”他说,“是林玄机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在教她。”
“教什么?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教她怎么做人。”他说,“怎么做‘渡’这个人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看着她们在花丛里跑来跑去,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“她会想起来的。”老林说。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想起来之后呢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想起来之后,”她说,“她还是渡。”
老林看着她。
“你这么确定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并排躺在掌心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是我和崔珏的账。”
她看着老林。
“渡的账,还没开始记。”
老林愣住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你这丫头,”他说,“越来越像账房先生了。”
林晓晓也笑了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阳光很好。
风很好。
一切都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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