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的梦,越来越清晰了。
最开始只是模糊的影子,高高的,瘦瘦的,穿着青布长衫,背对着她。后来影子开始有了细节——头发用木簪束起,袖口磨得发白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,鞋底沾着泥点。
再后来,有了声音。
“糖要慢慢吃,吃快了就不甜了。”
“走路要看路,别总低头。”
“累了就歇歇,不着急。”
每一句话都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耳边,像水淌过指缝。
渡醒来的时候,总会躺在床上发一会儿呆。
那些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蝴蝶。
“姐姐。”有一天早上,她终于忍不住问林晓晓,“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
林晓晓正在给她梳头。
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渡歪着头。
“因为他说的那些话,”她说,“好像认识我很久很久了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把渡的头发梳好,扎成两个小揪揪,和小芽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确实认识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渡眨眨眼。
“多久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比你记得的,还要久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跳下凳子,跑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姐姐,”她说,“他还会来看我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渡笑了。
转身跑进院子里。
林晓晓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老林从门外走进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她又问了?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她在慢慢想起来。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告诉她吗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,看着她和小芽追着跑着,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。
“她该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等她准备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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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渡又做梦了。
这一次,梦里的画面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不再是模糊的影子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他坐在一张旧桌子前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写着什么。桌上堆满了书,一本一本摞得高高的,像一座小山。窗外的阳光透进来,落在他身上,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写一会儿,停一会儿。
停的时候,会抬头看向窗外。
窗外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。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他的笔尖上,落在那些写满字的纸上。
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很轻。
很短。
但确实是笑。
“爹。”
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。
他转过头。
看向渡的方向。
那双眼睛——
渡愣住了。
那双眼睛,和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,一模一样。
黎明前天际般的颜色。
将明未明,将暗未暗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渡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。
走到她面前。
蹲下来。
和她平视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渡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鬓边的白发,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柔的弧度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他笑了。
“我是你爹。”
渡愣住。
“我爹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。”他说,“但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“在哪里看着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在心里。”他说,“在梦里。在这扇门里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像她第一次被林晓晓抱住时那样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比她想象的,还要好。”
渡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她是谁?”她问。
“你姐姐。”他说,“替你活了三百年的人。”
渡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第一次在梦里清晰出现的人。
看着这个说等她很久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是她爹的人。
“你还会来吗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会太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你有人陪了。”
他站起身,向后退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爹!”渡喊了一声。
他停下脚步。
回头看她。
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糖要慢慢吃。”他说。
“走路要看路。”
“累了就歇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——”
“替我跟她说声谢谢。”
“谢谢她替我照顾你。”
他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渡从梦中醒来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,凉凉的,痒痒的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湿的。
是眼泪。
她坐起身,看向旁边的小芽。
小芽睡得正香,怀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渡没有叫醒她。
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好。
很亮。
很软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昏黄的月。
“爹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,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。
林晓晓站在门口,披着外袍,看着她。
“睡不着?”林晓晓问。
渡点点头。
林晓晓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天上的月。
“姐姐。”渡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梦见我爹了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一直在看着我。”渡继续说,“在心里,在梦里,在那扇门里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晓晓。
“他说,谢谢你替我照顾她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但她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渡想了想。
“他说,”她说,“糖要慢慢吃,走路要看路,累了就歇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说——”
“他等了我很久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蹲下身,把渡抱起来。
抱在怀里。
很紧。
很久。
“姐姐?”渡有些不安。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只是抱着她。
月光下,两个身影紧紧依偎。
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
像两棵树,根缠在一起,枝伸向天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晓晓松开手。
看着渡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渡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爹,”她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他教你的那些,都是对的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那我以后还能梦到他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想。”
渡笑了。
她把头埋进林晓晓怀里,蹭了蹭。
“姐姐,”她闷闷地说,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林晓晓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渡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你也教我那些对的。”
月光下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映着林晓晓的脸。
映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映着她嘴角那一点终于绽放的笑。
“好了,”林晓晓站起身,“回去睡吧。”
渡点点头。
牵着她的手,走回屋里。
走到门口,渡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梦,”她说,“是真的吗?”
林晓晓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中的期待,忐忑,还有一丝小小的不确定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。
渡笑了。
她推开门,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,在小芽身边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嘴角还带着笑。
林晓晓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
落在那个破布娃娃身上。
落在小芽微微起伏的呼吸上。
落在渡眼角那一点没擦干的泪痕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,轻轻带上门。
院子里,月光依旧。
她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昏黄的月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轻说。
不知道是对谁说。
不知道谁听见。
但月光知道。
风知道。
那些在梦里、在心里、在那扇门里等着的人,也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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