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屋子。
她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,发现旁边的小芽已经不见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只有那个破布娃娃还歪在床头,一只胳膊搭在被子上,像是在等她。
她伸手拿起娃娃,抱在怀里。
昨晚的梦还在脑海里转悠,像一只不肯飞走的蝴蝶。
那个人说他是她爹。
那个人说等了她很久。
那个人说——糖要慢慢吃,走路要看路,累了就歇歇。
她低头,看着怀里的娃娃。
娃娃的眼睛是用两颗黑扣子缝的,一高一低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那是小芽的妈妈缝的,小芽说过。
她的眼睛呢?
她的眼睛是谁给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记得,梦里那个人说,她的眼睛和他一样。
她跳下床,跑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很热闹。
小芽正蹲在地上,和几个小鬼头一起看蚂蚁。那些蚂蚁排成一长串,正扛着一粒比它们自己还大的米粒,艰难地向洞穴移动。
“小芽!”渡跑过去,“你在看什么?”
小芽抬起头。
“蚂蚁搬家!”她说,“你看,那只最大的是蚂蚁王!”
渡蹲下来,凑过去看。
那粒米粒在蚂蚁们的共同努力下,一点一点地向洞口移动。偶尔有蚂蚁掉队,很快就有别的蚂蚁顶上去。
“它们好厉害。”渡说。
小芽点头。
“妈妈说,蚂蚁是最团结的。人死了变成鬼,鬼死了变成蚂蚁——不是,蚂蚁死了变成什么来着?”
旁边一个小鬼头插嘴:“蚂蚁死了变成土!”
“不对不对,”另一个小鬼头说,“蚂蚁死了被别的蚂蚁吃掉!”
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。
渡没有参与争论。
她只是看着那些蚂蚁,看着它们把那粒米粒一点一点搬进洞里。
然后,她想起梦里那个人说的另一句话:
“累了就歇歇,不着急。”
她站起身,跑向协理司的方向。
协理司的正堂里,林晓晓正在批文件。
老林坐在他的副桌前,埋头记账。
渡跑进来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“姐姐!”渡跑到林晓晓面前,仰着头看着她。
林晓晓放下笔。
“怎么了?”
渡喘了口气。
“我昨晚那个梦,”她说,“后来又梦到了。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“梦到什么?”
渡想了想。
“梦到我爹。”她说,“他跟我说了好多话。”
“都说了什么?”
渡掰着手指数。
“糖要慢慢吃,走路要看路,累了就歇歇——这些是以前说过的。”
“还有新的。”
她看着林晓晓。
“他说,他等了我三百年。”
林晓晓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老林的笔也停住了。
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渡歪着头,看着他们。
“三百年是多久?”她问。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老林也没有回答。
渡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说话,又问了一遍。
“三百年是多久呀?”
林晓晓伸手,把她抱起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
“三百年,”她说,“是很久很久。”
“比姐姐的年龄还大吗?”
“比姐姐的年龄大很多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那他等了那么久,累不累?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看着渡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累。”她说。
渡歪着头。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等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有些东西,值得等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靠在林晓晓怀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又开口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让我跟你说谢谢。”
林晓晓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谢谢我替他照顾你?”她问。
渡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谢谢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渡想了想。
“他说,谢谢你替他活了三百年。”
正堂里一片寂静。
林晓晓抱着渡,一动不动。
老林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阳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堆永远理不完的账册上,落在林晓晓微微颤抖的睫毛上。
很久。
很久。
林晓晓开口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渡歪着头回忆。
“他说,三百年很长,但值得。”
“他说,他一直在看着。”
“他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,他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渡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渡被勒得有点不舒服,但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怀里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林晓晓松开手。
看着渡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渡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爹,”她说,“是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多厉害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厉害到,”她说,“可以用三百年,等一个人。”
渡歪着头。
“那姐姐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姐姐愿意等吗?”
林晓晓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从门里出来的孩子。
看着这个融合了林玄机女儿气息、和自己情感核心碎片的孩子。
看着这个叫她“姐姐”、每天缠着她要糖吃的孩子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渡笑了。
她从林晓晓腿上跳下来,跑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姐姐!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愿意等你!”
她转身,跑进院子里。
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林晓晓坐在原地,看着门口那片阳光。
老林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三百年,”他说,“够长了。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够长了。”
老林沉默片刻。
“接下来呢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接下来,”她说,“慢慢过。”
老林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却又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慢慢过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记账。
阳光落在账册上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没有人看见。
他的手在抖。
但那是好的抖。
是终于可以放下的那种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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