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忘川桥头的雾气比往日更浓,像一层灰白色的纱,裹住了老槐树的枝干,也模糊了桥上来来往往的鬼影。
林晓晓的摊位前空空荡荡。
往常这个时候,早该有老顾客在排队,一边搓着手取暖,一边眼巴巴等着第一锅热汤。但今天,只有零星几个鬼魂远远地站着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,却不敢靠近。谣言经过一夜发酵,已经长出了狰狞的爪牙——“活人汤沾阳气,喝多了魂体不净,投胎要排到猴年马月”。
更麻烦的是,食材彻底断了。
小莲天亮前偷偷送来的一小包幽魂参,是最后一点库存。林晓晓把它们仔细切片,和仅剩的几片安魂草一起放入锅中,加入忘川水,升起阴火。清汤的香味很快飘出来,但比往日单薄了许多,在浓雾中显得有气无力。
她看了一眼苏小小昨天通过玉佩传来的情报。很详细:钱多多手下那些灰衣鬼魂,今天会重点盯着早集东头三个摊位——那是阴土根品质最好、出货量最大的地方。行动时间在辰时三刻,带头的叫“黑皮”,是钱多多手下负责采购的小头目。
情报的最后,苏小小附了一句话:“善功司的‘快速检测通道’,我已托人打听。确有此事,但需要至少十位鬼魂联名担保,证明你的汤确实对其魂体有益无害。此外,还需一位有品级的阴司吏员作保。费用……不低。”
联名担保,阴司吏员作保。
林晓晓默默记下,收起玉佩。眼下,得先解决眼前的危机。
辰时刚过,钟小馗就来了。他今天没穿鬼差服,换了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腰间的棍子用布裹了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客。他身后还跟着三个鬼魂——两男一女,都是生面孔,但魂体凝实,眼神清明,不像寻常游魂。
“林姑娘,人我给你找来了!”钟小馗大咧咧地往摊位旁一站,指着身后三个鬼魂,“这是老赵、大李,还有红姐。都是以前跟我混过的兄弟,可靠!你说要干啥,他们绝对配合!”
老赵是个壮实的汉子,看起来像工匠;大李精瘦,眼神灵活;红姐三十来岁模样,穿着利落,腰间别着个旧荷包。三人都朝林晓晓拱手,态度恭敬。
“麻烦三位了。”林晓晓回礼,“今天请你们来,是想请你们……当众吃汤。”
三人一愣。就这?
“不只是吃。”林晓晓补充道,“要吃得香,吃得大声,还要……说说吃下去的感受。越详细越好,越实在越好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远处那些观望的鬼魂:“有些人说我的汤不干净,妨碍投胎。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,喝过汤的魂体,到底是什么状态。”
钟小馗明白了,一拍大腿:“懂了!就是‘现身说法’!这个好!”
红姐掩口轻笑:“林姑娘放心,别的我不敢说,吃东西这回事,我最在行。保管给你说得天花乱坠——哦不,是实事求是!”
老赵和大李也点头。
林晓晓心里稍安。她看了看天色,雾还没散,但桥上过路的鬼魂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钟大人,”她转向钟小馗,“还有件事要麻烦您。”
“说!”
“等会儿我们开始‘吃播’的时候,麻烦您在旁边站着,什么也不用做,就抱着您的棍子,板着脸。”林晓晓比划了一下,“要看起来特别严肃,特别有威严,像是……在监督一场重要的‘魂体检测’。”
钟小馗眨眨眼,随即咧嘴笑了:“这个我擅长!保证演得像!”
一切准备就绪。
林晓晓将最后一点汤分成四碗——三碗给老赵他们,一碗留给自己。汤不多,每碗只有小半,但热气腾腾,香气在浓雾中执着地弥漫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,然后朝着桥头那些观望的鬼魂,用最大的声音喊道:
“诸位街坊邻居,新老朋友!”
声音在雾气中传出去老远。不少鬼魂停下脚步,好奇地看过来。
“最近有些传言,说我林晓晓的汤不干净,妨碍投胎。”林晓晓声音清亮,不卑不亢,“口说无凭。今天,我请了三位客人,当众品尝,并请钟小馗钟大人在旁监督。是真是假,是好是坏,大家亲眼看看,亲耳听听!”
她说完,朝老赵三人点点头。
老赵第一个端起碗。他是个实诚人,也不废话,仰头就是一大口。汤滚烫,他烫得直咧嘴,但还是忍着咽了下去,然后长长地“哈——”了一声,表情舒坦。
“热乎!够劲儿!”他抹了把嘴,声音洪亮,“俺老赵死了二十年,在矿上做苦力,天天啃阴土疙瘩,嘴里都淡出鸟了!这汤……有咸味,有鲜味,还有股草药香!喝下去,魂里暖洋洋的,像……像俺媳妇以前给俺捂脚的那个汤婆子!”
他说得朴实,但感情真挚。几个围观的鬼魂忍不住点头——矿工鬼的苦,他们都懂。
大李第二个喝。他喝得斯文些,先闻了闻,再小口啜饮,一边喝一边眯着眼品。
“汤色清亮,不浊。”他像个老饕一样点评,“幽魂参的甘润,安魂草的清苦,还有忘川苔那点海味儿……融合得恰到好处。喝下去不燥不腻,魂体舒畅。”他看向林晓晓,认真道,“林姑娘,不瞒你说,我生前是个厨子,对味道挑剔。你这汤,用料实在,火候到位,绝不是什么‘不干净’的东西。”
这话从“专业人士”嘴里说出来,分量立刻不一样了。鬼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轮到红姐了。她没急着喝,而是端着碗,走到几个观望的女鬼面前,笑眯眯地说:“姐妹们,咱女人家,最知道什么东西养人。这汤我闻着,里面加了安魂草吧?安魂草啥功效?宁神静心,调理魂气。咱在地府待久了,魂气容易浮躁,喝点这个,晚上睡觉都踏实。”
她说完,优雅地喝了一口,细细品味,然后眼睛一亮:“哎哟,还真有门道!这汤……喝着喝着,让我想起小时候,娘给我熬的冰糖雪梨。不是味道像,是那种……被疼着、被顾着的感觉。”
她这话,戳中了不少女鬼的心思。几个原本犹豫的女鬼,眼神开始动摇。
三位“嘉宾”吃完,林晓晓自己端起最后一碗。
她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向钟小馗:“钟大人,您也喝过不少次了。您觉得,这汤怎么样?”
钟小馗早就等着了。他抱着棍子,板着脸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:“本差役以地府鬼差的身份声明——林姑娘的汤,我喝了不下二十碗。魂体非但无恙,反而比之前更凝实,执行公务时精力更足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咧嘴一笑,“要真有问题,老子第一个魂飞魄散!”
这誓言够狠,够直接。
鬼群彻底轰动了。
“钟大人都这么说了!”
“我就说嘛,之前喝了明明很舒服……”
“那个读书人果然是胡说八道!”
恰在此时,雾气散开了一些,晨光(昏黄的那种)照在桥头。
老赵、大李、红姐三人站在光里,魂体清晰可见——凝实,稳定,甚至隐约有一层健康的光泽。尤其是红姐,之前眉宇间那点郁气散了不少,整个人看起来都明媚了。
而钟小馗……他本来就是个猛鬼,此刻抱着棍子往那儿一站,煞气腾腾,但魂体厚重扎实,哪有半点“不净”的样子?
对比太鲜明了。
谣言像阳光下的霜,迅速消融。
“林姑娘,给我来一碗!”
“我也要!今天还没喝呢!”
“排队排队!”
鬼魂们涌了上来,队伍迅速排长。之前那些观望的、怀疑的,此刻都成了最积极的顾客。
林晓晓一边盛汤,一边大声说:“今日汤少,每人限量半碗。另外,有哪位朋友愿意,喝完汤后可以去‘善功司’做个简单的魂体检测,费用我出一半!咱们用事实说话!”
这话更是打消了最后一点疑虑。几个胆大的鬼魂当即应承下来。
生意恢复了,甚至比之前更火爆。
远处的屋檐下,几个灰衣鬼魂脸色难看地看着这边。为首的“黑皮”啐了一口:“妈的,这娘们有点门道……回去禀报钱爷。”
他们灰溜溜地走了。
桥头这边,热气腾腾,人声鼎沸。
老赵三人完成任务,却没有离开。红姐凑到林晓晓身边,压低声音:“林姑娘,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,随时招呼。咱们这些底层鬼魂,难得有个真心实意为咱们做点好事的人。”
林晓晓心里一暖,郑重道谢。
陈老先生和玄尘子不知何时也来了,站在人群外,捋着胡子点头。
“危机化解得漂亮。”陈老先生感叹,“不疾不徐,有理有据,更难得的是……得道多助。”
玄尘子盯着锅里所剩无几的汤,忽然说:“林姑娘,你这汤的配方,或许可以微调。加入一味‘凝魄花’,虽不能增加味道,却能助长魂体对汤中益处的吸收,效果更显。”
林晓晓眼睛一亮:“多谢道长指点!”
雾气彻底散尽,忘川河面波光粼粼。
林晓晓忙碌地盛汤收钱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危机暂时过去了,但她知道,钱多多不会善罢甘休。食材封锁、谣言攻击都失败了,下一步,他恐怕会动用更直接的手段。
但至少今天,她赢了这一局。
而且,她收获的不仅是生意,还有更宝贵的东西——信任,盟友,还有那条通往“善功司”检测的、若隐若现的路。
钟小馗抱着棍子,依旧板着脸站在旁边“监督”,但趁没鬼注意时,偷偷朝林晓晓挤了挤眼,用口型说:“演得还行吧?”
林晓晓忍不住笑了,点点头。
锅里的汤见了底,最后一位客人满意地离开。
林晓晓开始收拾。她摸出苏小小的玉佩,往里面注入一丝意念:
“苏姑娘,今天多谢。联名担保的事,我会尽快想办法。另外……钱多多那边,接下来可能会有什么动作?”
片刻后,玉佩微热,苏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传来:
“干得不错。钱老肥今天脸都气绿了。至于下一步……他那种人,明的玩不过,就该来暗的了。你这几天,小心‘意外’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充道:“对了,你要的阴司吏员担保……我倒是想到一个人选。不过,得看你后天去孟婆庄的表现了。”
传讯结束。
林晓晓握着玉佩,望向奈何桥深处。
孟婆庄。
那又是另一场硬仗。
但至少现在,她不再是孤军奋战了。
她收起摊位,背起背包。桥头的风依旧阴冷,但她心里那团火,烧得正旺。
明天会怎样?不知道。
但今天,她守住了这方寸之地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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