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得到那枚铜钱后,整整三天没舍得用。
她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,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,确认还在。晚上睡觉前也要摸一摸,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。
小芽笑她:“铜钱又不能吃,你那么宝贝干什么?”
渡认真地说:“姐姐给的,就是宝贝。”
小芽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于是她也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——那个破布娃娃,和渡的铜钱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个小小的物件,躺在枕头底下,像两个守着秘密的士兵。
第四天早上,渡醒来的时候,发现铜钱不见了。
她翻遍了枕头,翻遍了被子,翻遍了整个床铺。
没有。
哪里都没有。
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姐姐!”她光着脚跑出去,“姐姐!铜钱不见了!”
林晓晓正在院子里和老林说话,听到喊声回过头。
渡跑过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铜钱……铜钱不见了……”
林晓晓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她满脸的泪,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光着的脚丫上沾着的泥点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,“慢慢说。”
渡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昨晚还在,早上就不见了。
翻遍了所有地方,都没有。
林晓晓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老林。
老林站在旁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,在看向协理司的方向。
林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协理司的正堂里,隐约有一个人影。
是崔珏。
他站在窗边,正看着这边。
林晓晓抱起渡,向协理司走去。
正堂里,崔珏已经回到他的位置,正在翻阅着什么。
看到林晓晓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听说丢东西了?”
林晓晓点头。
“渡的铜钱。”
崔珏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。
崭新的,闪着温润的光。
“是这个吗?”
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是我的!”她伸出手,“怎么在叔叔那里?”
崔珏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铜钱递给渡。
“收好。”他说,“别再丢了。”
渡接过来,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“谢谢叔叔!”
她转身跑出去,跑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叔叔怎么知道铜钱丢了的?”
崔珏想了想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渡歪着头。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崔珏点头,“猜的。”
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远了。
正堂里只剩下林晓晓和崔珏。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真的是猜的?”
崔珏沉默片刻。
“早上我来的时候,”他说,“在门口捡到的。”
林晓晓皱眉。
“门口?”
“嗯。”崔珏说,“收容所门口,门槛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。”
林晓晓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渡昨晚睡觉前,明明把铜钱放在了枕头底下。
枕头底下到收容所门口,有一段不短的距离。
渡不可能梦游。
那是谁?
谁会把铜钱拿走,又放在门口?
她看向老林。
老林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
“老林。”她叫他。
老林转过身。
那双黎明前天际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他说。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是谁?”
老林沉默。
他走回自己的副桌前,坐下。
拿起笔,翻开账册。
“账本上,”他说,“有记录。”
林晓晓走过去。
老林把账册推到她面前。
翻开的那一页上,记着几行字——
“初九,渡得一铜钱。藏枕下。”
“初十,铜钱仍在。”
“十一,铜钱仍在。”
“十二,寅时三刻,有人入收容所,取铜钱,置门槛。”
林晓晓看着那几行字。
“有人”是谁?
她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上,只有一句话:
“其人身份,不便记。”
林晓晓抬起头,看着老林。
老林没有看她。
只是低着头,继续记账。
“老林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老林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有些事,”他说,“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看着那本账册,看着那几行字,看着那句“不便记”。
忽然,她想起一件事。
渡说过,她做的那些梦。
梦里那个人,穿着青布长衫,背对着她。
梦里那个人,教她糖要慢慢吃,走路要看路,累了就歇歇。
梦里那个人,说等了她三百年。
那个人,是林玄机。
是守夜人的另一半。
是渡的爹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是他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老林没有回答。
但他握着笔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他把铜钱拿走,”林晓晓说,“是想看看?”
老林依旧没有回答。
林晓晓继续说。
“看看渡有没有好好收着。”
“看看她会不会着急。”
“看看她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有没有学会珍惜。”
老林终于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看着他。
“是吗?”
老林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记账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。
林晓晓站在那里,看着那本账册,看着那句“不便记”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有些事,不需要记。
因为记在心里的人,自然会记得。
她转身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老林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本账册,”她说,“等以后,留给渡。”
老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晓晓没有回头。
“让她知道,”她说,“有人等了她三百年。”
她迈出门槛。
身后,老林握着笔,久久没有落下。
阳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那本账册上,落在那句“不便记”上,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他低头,看着那几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下面,又加了一行:
“十二日,辰时,铜钱归原主。失主哭而复笑。”
“其人于暗处观之,良久,乃去。”
“去时,面带笑。”
他合上账册。
阳光正好。
院子里,渡正在和小芽玩。
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他听着那些笑声,嘴角微微弯起。
有些事,不记在账本上。
记在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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