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变了。
这是小芽最先发现的。
以前渡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铜钱,第二件事是喊“姐姐”。现在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铜钱,第二件事是——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,然后把小芽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。
小芽第一次被盖被子的时候,吓得从床上蹦起来。
“你干嘛?”
渡眨眨眼。
“给你盖被子啊。”
小芽瞪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渡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踢被子会冷。”
小芽愣住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渡,再看看那床被重新盖好的被子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娘吗?”
渡也愣住了。
两个小女孩大眼瞪小眼,然后同时笑出声来。
“我才不是!”渡笑得直不起腰,“我就是想给你盖被子!”
小芽也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那你也不能突然给我盖啊!吓死我了!”
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床上滚成一团,笑声从窗户里飘出去,飘到院子里,飘到协理司,飘到每一个早起的人耳朵里。
孟七娘正在厨房熬粥,听到笑声,嘴角弯了弯。
“这两个孩子,”她自言自语,“越来越像亲姐妹了。”
老陈头蹲在院子里抽烟,听到笑声,眯着眼睛看了看收容所的方向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”
老林坐在协理司的副桌前,听到笑声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记账。
但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林晓晓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老林在记账,嘴角有笑。
阳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一切都很温暖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老林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
林晓晓在主位坐下,面前照例放着一叠按紧急程度排好序的文件。
最上面那份,是收容所送来的。
她翻开。
是一份申请。
申请人:渡。
申请内容:想在收容所帮忙干活,每天半个时辰,换一块糖。
申请理由:小芽说糖不能白吃,要干活换。
林晓晓看着那份申请,看了很久。
申请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
但每一个字,都写得很认真。
“我,渡,想帮忙干活。”
“每天半个时辰。”
“换一块糖。”
“小芽说的。”
下面按着一个红红的手指印。
小小的,圆圆的。
林晓晓看着那个手指印,嘴角弯了起来。
她拿起笔,在申请书上批了四个字:
“同意。从今天起。”
她把申请书放到一边,翻开第二份。
是老陈头送来的。
一份账单。
“木料费:三十七文。人工费:不收。共计:三十七文。”
下面也按着一个手指印,是老陈头自己的。
林晓晓看着那份账单,嘴角又弯了弯。
她把账单收好,准备晚上去木工铺的时候,把钱带给老陈头。
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……
一叠文件批完,已经快午时了。
林晓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院子里,渡和小芽正在跑来跑去。
但今天的跑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渡跑几步,就会停下来,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捡。
看到一片落叶,她捡起来,放进旁边的筐里。
看到一块石头挡在路上,她踢开,让路变平。
看到一个小鬼头摔倒了,她跑过去,扶起来,拍拍他身上的土。
小芽站在旁边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渡,你今天怎么了?”
渡抬起头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变得这么懂事?”
渡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爹看着我呢。”
小芽愣住。
“你爹?”
渡点点头。
“老爷爷说,他在暗处看着我。”
“那我怎么看不见?”
渡想了想。
“暗处就是看不见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但他一直在。”
小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她抬头看了看四周,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她还是挥了挥手。
“叔叔好!”她喊了一声。
渡也学着她,挥了挥手。
“爹!”
两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院子里,对着空气挥手。
阳光落在她们身上。
风轻轻吹过,彼岸花轻轻摇曳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一切都很温暖。
林晓晓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两个对着空气挥手的孩子。
看着她们脸上认真的表情。
看着那些看不见、却一直存在的目光。
她的手,轻轻按在胸口。
那里,有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。
和一个叫“渡”的名字。
“在看什么?”崔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晓晓没有回头。
“在看,”她说,“有人看着她们。”
崔珏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看到那两个对着空气挥手的孩子的身影。
看到她们脸上的笑。
看到阳光落在她们身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。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信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晓晓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口袋里取出那两枚铜钱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并排躺在掌心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是你看我的。”
崔珏看着她。
“这个,”林晓晓继续说,“是我看你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崔珏。
“看不见的东西,”她说,“不一定不存在。”
崔珏沉默。
他看着那双黑色的、温和的、却又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看着她掌心里那两枚闪着温润光泽的铜钱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林晓晓把铜钱收回口袋。
转身,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崔珏。”
“嗯?”
“中午,”她说,“来收容所吃饭。”
崔珏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林晓晓点头,“渡说,要请客。”
“请什么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请那个帮她找回铜钱的人。”她说。
她迈出门槛,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崔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掌心里,那两枚铜钱还在。
但有一枚,已经不在了。
那一枚,在渡的口袋里。
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像所有被看见的、被珍惜的、被等待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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