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走后第三天,收容所收到一份礼物。
送来礼物的是个七八岁的小鬼头,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褂子,跑得满头大汗。他怀里抱着一个用灰布裹着的长条状东西,站在收容所门口喊:
“渡!谁是渡?”
渡正在院子里帮孟七娘晒被子,听到喊声跑过来。
“我就是!”
小鬼头把那个灰布包裹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给你的!”
说完转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渡抱着那个包裹,愣在原地。
小芽凑过来,好奇地看着。
“什么东西?”
渡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小女孩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灰布打开。
里面是一根拐杖。
乌木的,通体漆黑,杖身光滑得像镜子,能照出人影。杖头雕着一朵彼岸花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最特别的是,那朵彼岸花的正中央,镶嵌着一颗小小的、乳白色的珠子。
珠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。
渡看着那根拐杖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小芽歪着头。
“那个老爷爷的?”
渡点点头。
“他那天拄着的。”
小芽眨眨眼。
“他把拐杖给你干嘛?”
渡不知道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那根拐杖。
杖身很光滑,摸上去凉凉的,但又有一点点温。
那颗珠子在她指尖下微微发光。
忽然,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——
“渡。”
渡吓了一跳,差点把拐杖扔出去。
那个声音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耳边。
但她听出来了。
是那个灰袍老人的声音。
“别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这只是老朽留下的一段话。”
渡愣住。
她抱着拐杖,一动不动。
小芽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渡?你怎么了?”
渡摆摆手,示意她别说话。
那个声音继续。
“这根拐杖,老朽用了三百年。现在送给你。”
“它不是什么法器,也不是什么宝贝。只是一根普通的拐杖。”
“但它跟着老朽三百年,见过很多事,走过很多路。”
“也许有一天,它会告诉你一些……老朽没来得及说的事。”
“也许不会。”
“留着吧。当个念想。”
声音消失。
渡站在原地,抱着那根拐杖,一动不动。
小芽等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渡!到底怎么了?”
渡回过神来。
看着小芽。
“那个老爷爷,”她说,“把拐杖送给我了。”
小芽瞪大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
渡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低头,看着那根拐杖。
杖头那朵彼岸花,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那颗乳白色的珠子,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等着她。
傍晚,林晓晓从协理司回来,看到渡坐在院子里,抱着那根拐杖发呆。
她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渡抬起头。
“姐姐。”她把拐杖递过去,“那个老爷爷送我的。”
林晓晓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。
乌木杖身,彼岸花杖头,乳白色珠子。
很普通。
又很不普通。
她能感觉到,这根拐杖里,封存着什么。
不是力量。
是记忆。
是那个叫姜明的老人,三百年的记忆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林晓晓问。
渡把那个声音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林晓晓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留着吧。”她说,“就像他说的,当个念想。”
渡点点头。
她把拐杖抱在怀里,靠着林晓晓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老爷爷,”渡说,“他还会来吗?”
林晓晓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也许不会。”
渡沉默。
她低头,看着那根拐杖。
看着杖头那朵彼岸花,看着那颗微微发光的珠子。
“姐姐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他是不是也像我爹一样,”渡说,“在等着什么?”
林晓晓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看着渡。
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和门内那双纯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也许。”她说。
渡点点头。
她没有再问。
只是靠着林晓晓,抱着那根拐杖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晚霞是昏黄的,彼岸花海的荧光在天际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红。
很安静。
很温暖。
老林从协理司走出来,看到院子里那两个身影。
一大一小,并肩坐着。
大的手里拿着一根拐杖。
小的靠在大的身上。
他看着她们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回协理司。
在那本永远记不完的账册上,又添了一行字:
“某日,姜明赠杖于渡。渡受之,抱之终日。”
“其人已去,其杖仍在。”
“有些东西,比人活得久。”
他合上账册。
窗外,晚霞正好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霞光。
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夜里,渡把那根拐杖放在床头。
和那枚铜钱、那几块布、那个小木马、那张卡片、那根红绳、那截铅笔、那七块糖放在一起。
满满一盒子。
全是宝贝。
她躺下来,看着那个盒子。
看着那些宝贝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然后,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她又看到了那个灰袍老人。
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,背对着她。
“老爷爷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那双奇怪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渡点点头。
“你的拐杖,”她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渡看着他。
“老爷爷,你等什么?”
老人沉默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等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等谁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很轻。
很暖。
像那天老林摸她一样。
“那个人,”他说,“已经等到了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谁?”
老人没有解释。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老爷爷!”渡喊了一声。
老人看着她。
那双奇怪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“替我跟她说一声,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“谢谢她,让我等了这么久。”
他的身影彻底消散。
渡从梦中醒来。
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盒宝贝上,落在那根拐杖上。
她坐起身,看着那根拐杖。
杖头那朵彼岸花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那颗乳白色的珠子,在她注视下轻轻颤动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颗珠子。
珠子很凉。
但又有一点点温。
像有人刚刚握过。
“老爷爷,”她轻轻说,“谢谢。”
月光下,那根拐杖静静地躺着。
杖头的彼岸花,像在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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