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得到拐杖的第五天,收容所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这次不是灰袍老人,而是一个年轻女子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长发披散着,赤着脚,站在收容所门口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。但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她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。
最先发现她的还是小芽。
她正在门口踢毽子,一抬头,就看到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啊——!”
毽子掉在地上,她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有鬼!有鬼!”
渡正在院子里帮孟七娘晒被子,听到喊声抬起头。
“哪里有鬼?”
小芽指着门口。
“那里!站着一个!白的!”
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衣,披着长发,赤着脚。
但渡没有害怕。
她看着那个女人,觉得有点眼熟。
像在哪里见过。
又像从来没有见过。
她放下手里的被子,向门口走去。
小芽在后面喊:“渡!你干嘛!”
渡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门口,在距离那个女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抬头看着她。
那个女人也低头看着她。
两双眼睛,在阳光下对视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渡先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渡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她把手伸向渡的脸。
渡没有躲。
那只手落在她脸上。
很凉。
凉得像忘川河里的水。
但渡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让那只手摸着自己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那个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“你是她。”
渡眨眨眼。
“谁?”
那个女人没有解释。
她收回手,后退一步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笑容像昙花一现,转瞬即逝。
“你长得很像她。”她说。
渡歪着头。
“像谁?”
那个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,向远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告诉林司主,”她说,“我叫阿蘅。”
“让她来找我。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黄泉路的尽头。
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小芽跑过来,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“渡,你没事吧?”
渡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
渡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她认识我。”
小芽眨眨眼。
“又认识你?”
渡点点头。
“又认识我。”
两人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黄泉路。
风吹过,彼岸花轻轻摇曳。
一切都和刚才一样。
又都不一样了。
协理司正堂里,林晓晓正在批文件。
渡跑进来的时候,她刚批完最后一份。
“姐姐!”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门口来了个人!”
林晓晓放下笔。
“什么人?”
渡想了想。
“一个女人。”她说,“穿白衣服的,头发很长,没穿鞋。”
林晓晓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她叫阿蘅。”渡说,“让你去找她。”
林晓晓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阿蘅。
这个名字,她没有听过。
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这个名字背后,有故事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渡歪着头,想了想。
“她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像谁,她没说。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看着渡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但她知道,那个叫阿蘅的女人,一定知道什么。
关于渡。
关于门里的那双眼睛。
关于三百年前那些事。
“她在哪?”林晓晓问。
渡指着门外。
“往那边走了。”她说,“黄泉路尽头。”
林晓晓站起身。
崔珏从门外走进来,正好听到这句话。
“你要去?”他问。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林晓晓想了想,没有拒绝。
两人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渡忽然跑过来,拉住林晓晓的手。
“姐姐。”
林晓晓低头看着她。
“嗯?”
渡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。
“她……”渡顿了顿,“她是好人吗?”
林晓晓沉默。
她不知道。
她甚至不知道阿蘅是谁。
但她看着渡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期待。
“不管她是谁,”她说,“姐姐都会回来的。”
渡点点头。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那我等姐姐回来吃晚饭。”
林晓晓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和崔珏并肩走出收容所,沿着黄泉路向前走去。
身后,渡站在那里,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。
小芽跑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渡,你担心姐姐吗?”
渡摇摇头。
“不担心。”她说,“姐姐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小芽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渡想了想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姐姐从来没有骗过我。”
黄泉路尽头,是一片荒芜的河滩。
忘川河在这里变得很宽,水流很慢,慢得像要停下来。河滩上铺满了灰白色的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林晓晓和崔珏在河滩上站定。
远处,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们,站在河边。
风吹起她的长发,衣袂飘飘。
像一幅画。
又像一个梦。
“阿蘅?”林晓晓开口。
那个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。
一张惨白的脸,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。
和渡描述的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里,有太多东西。
悲伤,等待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“你来了。”阿蘅说。
林晓晓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阿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的目光落在崔珏身上。
“判官崔珏。”她说,“久仰。”
崔珏微微颔首。
阿蘅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林晓晓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她问。
林晓晓摇头。
阿蘅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太多的东西。
苦涩,释然,还有一丝……羡慕。
“我是林玄机的妻子。”她说,“渡的娘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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